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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的裝幀藝術——推薦西野嘉章《裝釘考》

文╱辜振豐(作家)

裝釘考書封

《裝釘考》作者西野嘉章,是東京大學總合研究博物館館長,閒來之餘,也寫書,尤其涉及裝幀設計。本書內容探討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的書籍裝幀。當時,裝幀大家如後浪推前浪,較知名的有橋口五葉、竹久夢二、恩地孝四郎,至於作家如永井荷風出書前,更親自操刀。作者眼光獨到,細加論述這時期的書物美學,初版由玄風舍印製,後來更由平凡社推出口袋書。臺大出版中心近期推出中譯本,並由作者親自設計書封。此書探討日本西化初期的裝幀研究,正可彌補這一段裝幀歷史的論述空白。

二戰之後的裝幀藝術,更是作者的論述重點。裝幀評論家臼田捷治強調,一九六〇年代以來,所謂「編輯者裝幀」,就是由主編擔任設計,例如雲野良平為涉澤龍彥和三島由紀夫的作品設計書封,到了七〇年代,開高健和藤澤周平的作品,則出自《文藝春秋》主編萬玉邦夫的妙手。看來,裝幀無疑是越界的藝術,因為各領域的人才都埋首投入設計。

作者操刀的封面設計

值得一提的是,一九八七年,村上春樹推出《挪威的森林》之前,曾毛遂自薦,設計書封,編輯雖然面有難色,最後鬆口答應。此書首刷以精裝本問世,分成上下兩冊,村上祭出極簡風格,以紅綠為底色,再冠上書名。上市之後,竟然成為百萬暢銷書,的確不同凡響。此後,出身於武藏野美術大學的作家村上龍,其名作《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也是他親自設計書封。這種現象,正如同詩人萩原溯太郎指出,最好的裝幀者,就是頗能理解書中內容的人,而此人就是作者本身。

這幾年來,日本裝幀文化對於臺灣的影響力確實不小,許多書封設計每每帶有東洋味。雜誌大舉空運,而逛進日文書店,書封舉目可見,同時只要上網,也可以從螢幕看到虛擬書影。至於日文設計書的中譯本,也相繼上市。這些重要因素在在推動書物美學的蛻變。

其實,在二十年前手工設計的年代,根本沒有電腦字體,因此必須運用照相打字,從輸出到貼板才能夠完稿。當時,我曾經用手工和描圖紙,設計好幾款書封,就是經歷這種過程。顯然,這種字型,不管明體、圓體或粗體,都是日本公司開發出來的。漢字本來就是日文的一部分,有趣的是,他們的手寫字不太好看,但一埋首開發電腦字體,確實令人為之驚艷。許多日本年輕人,早就立志要踏入這個行業。目前,日本的字型公司早已開發一百多種字體,因此更讓日本設計師有很大的發揮空間。這些字體,也有繁體中文字,如小塚明體、粗體、AXIS字體等。

有趣的是,字體設計師小林章,原本在日本擔任設計師,但他覺得有所不足,於是在不懂英文的前提下,隻身前往英國進修,畢竟歐文書體在日文世界也時時會派上用場。經過多年的努力,他後來受到德國Linotype公司的聘用,擔任設計總監,目前協助修改知名的Optima 字體。前一陣子,在臺灣中譯出版的《字型之不思議》一書,就是出自他的妙手和巧思。

(圖二)

當代日本的裝幀設計名家

事實上,臺灣對於裝幀設計的推廣,一直不遺餘力。十幾年前,擅長極簡風格的菊地信義曾經來臺演講,其作品集也有中譯本問世。過去許多名作家的著作都是由他一手操刀,而且擅於使用「留白的美學」。在設計美學中,所謂「留白」,如同服裝設計的極簡風格,只呈現書跟作者的名字,並以特殊用紙來代替圖像。不過,所謂「裝幀」,其實包含整本書的設計,因此,菊地若是負責一本書的製作,總會以藝術創作來處理。正如同在訪談中指出,一本書的表情,是由紙材、字體、上光、印刷、裝訂組合而成的,如同武士刀的刀鞘往往牽涉到金工、漆藝、組裝,都屬於「綜合藝術」。

臺北國際書展也曾邀請許多名家訪臺,如杉浦康平、松田行正、原研哉等。杉浦早年設計「講談社現代新書」,書封凸顯圖像和文案,書背則分成六段,其創意為這套異軍突起的口袋書打下一片江山,翩然超越「岩波新書」和「中公文庫」。不過,要展現他的功力,則要細讀《疾風迅雷》,因為此書內容呈現杉浦半輩子的力作。

至於松田行正,無疑是鬼才設計師,本身經營牛若丸出版社,閒來之餘,除了著書論述設計,也負責友社的書封,例如最近議論紛紛的《超譯尼采》日文原書就是由他設計的。他屬於一九六〇年代的安保世代,在街頭抗爭期間,擔任海報設計,以展現訴求。運動退潮之後,他向杉浦康平拜師學藝,功力日益精進。二〇一一年,設計雜誌《idea》 十一月號推出「松田行正作品專輯」,其地位可見一斑。綜觀其裝幀作品,不管是字體、圖像、用色、書物造型,都別具一格。

自九〇年代以來,日本泡沫經濟浮現之後,各家大出版社紛紛推出口袋書,但為了慎重其事,不免要延攬名家來展現門面。設計師原研哉早年擔任無印良品的總監,後來集英社請他為「新書系列」設計書封,以擺渡人為意象,象徵知識的傳遞,果然力道不小。

顯然,這些當代名家表現非凡,也源自前輩設計師的開疆闢土,奠定基礎。回顧十九世紀中期到二十世紀初期,歐洲的藝術運動風起雲湧,此時適逢明治維新,日歐雙方相互影響。首先,日本的浮世繪、和服、歌舞伎驚艷洋人,印象派畫家甚至將和服融入畫作,後來和服更蛻變為歐洲人的家居服。至於英國的威廉・莫里斯倡導的「工藝與美術運動」,強調師法中世紀的手工製作,而新藝術所訴求女性意象和曲線,則在海報設計讓慕夏有大力表現的空間。

(圖五)

來自西方的養分與衝擊

當時,未曾出國留洋的畫家,也因為在日本舉辦歐洲畫展而深受震撼。正如作者指出,二十世紀初期,東京的三次洋畫展覽,對當時的畫家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例如羅特列克、比亞茲萊、孟克等人的畫作,以及未來派、立體派、表現派便悄悄變形而潛入日本初期的裝幀設計。當時竹久夢二就是其中一名觀眾,後來除了畫畫之外,也做書籍裝幀和設計豪華郵輪內部餐廳的菜單。

畫家竹久夢二為人慷概大度,善於提拔晚輩。版畫家恩地孝四郎,一生展現八百多本的書籍裝幀,他有如此功力,正是受教於竹久夢二。這位畫家的作品,從來不假手於他人,但唯一的例外,就是讓恩地孝四郎設計他的《星期日》,而此書問世之後,聲名大噪。

這些名家固然從西方吸收不少養分,但他們身上依然帶有江戶遺風。例如,橋口五葉和夏目漱石的合作,便在歷史上傳為佳話。在夏目名作《吾輩是貓》、《草合》封面可以看到新藝術的曲線風格,但底色卻是江戶華麗的傳統日本色。幾年前,日本重新推出橋口五葉的「夏目作品復刻版」,可見其地位在裝幀史上一直屹立不搖。

此外,當時的名作家永井荷風,也設計自己作品《濹東綺譚》,也帶有江戶氣息。荷風曾經遠赴美國留學,又到法國的日本銀行工作,散文作品《亞美利堅物語》和《法國物語》聞名遐邇。這在在展現其崇洋的作風,但體內的江戶血液又奔騰不止。顯然,當時的文化人和畫家,面對日本西化,不免有矛盾的情結。

近年來,日本摩登時代的文學作品再度走紅於海峽兩岸。這些作家包括夏目漱石、谷崎潤一郎、永井荷風。至於畫家竹久夢二的畫作也開始亮相。親炙作品之餘,若能了解這些名作和裝幀的密切關係,可以大大地增加閱讀的樂趣。顯而易見,《裝釘考》適時提供讀者許多精采而感人的故事,同時分析書物設計的點線面,既精闢又獨到。在此,我誠心推薦這本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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