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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現真實香港,擁有電影感的詩──「苦瓜裡的滋味:談梁秉鈞詩學與城市性」講座側記

呈現真實香港,擁有電影感的詩

文/傅安沛(臺大戲劇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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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為主講人詩人鴻鴻、翁文嫻教授

本講座為臺大出版中心在2015臺北國際書展舉辦的系列講座之一,主題為「苦瓜裡的滋味:談梁秉鈞詩學與城市性」,以《梁秉鈞五十年詩選》一書為主軸,由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翁文嫻老師與詩人鴻鴻主講。

梁秉鈞是香港作家,筆名也斯,他寫散文、寫小說、也寫詩,於2013年辭世。在這場講座中,翁文嫻老師與鴻鴻不只談論他們閱讀也斯詩作的經驗,由於身為也斯的好友,兩人更與現場讀者分享他們與也斯的相處片段;而同樣來自香港的翁文嫻老師,於過程中流露出對老友深切的懷念之情,每每令人動容。

翁文嫻老師認為也斯的作品相當具有個人特色,具有很高的辨識度,她看到也斯的攝影作品,馬上認出這是也斯的攝影,而看到他的詩,同樣可以認出他的人。也斯作品的獨特性在於呈現了真實的香港,他的詩彷彿電影鏡頭,把存在的真相細細地用筆鏤刻出來,帶領所有人──不論是對香港懷真切情感或是對香港一無所知的人──慢慢了解香港的過去、現在;真實之下必定也存在不堪,但也斯並不避諱、從不揀擇。翁文嫻老師分享自身閱讀經驗,在閱讀完也斯詩作後,她發現自己被迫面對長久以來深埋在心底不願挖掘的一部分,這可能是所有香港人共同隱藏在內心的不堪,是香港人寧願遠走高飛也不願面對的不堪,而透過也斯的詩,翁文嫻老師恍然發覺,這個不堪其實是她心中無法拔除的根。在也斯的詩中,不只能夠看到香港、更能體會香港人的心境,香港人走到天涯海角時的心情。

翁文嫻老師接著帶領大家閱讀也斯的詩,包括〈拆建中的摩囉街〉、〈中午在鰂魚涌〉與〈新蒲崗的雨天〉,這三首詩充滿人們不願見到的各種景象,汙水、玻璃的裂痕、陶瓷的汙漬、生鏽的鐵枝、蓋著濕漉漉透明膠布的報攤……,都是遠走高飛的香港人不願再見到的。在這些詩中,看不到詩意,只有「分盛著許多零碎的過去」,但這卻是最真實的香港城市。

翁文嫻老師回想起某次與也斯的一次對談,那是在香港一間小書店,現場沒有觀眾席,甚至沒有觀眾,有的是一群排隊等免費雜誌贈閱的長長人龍,那場對談只有她與也斯兩人,卻談得津津有味。「這個景觀也很像也斯的詩」,翁文嫻老師這樣回憶著。

拿著厚厚兩大本《梁秉鈞五十年詩選》上下冊,鴻鴻說,這是臺灣第一次正式出版也斯的詩集。在臺灣一直都有出版社出版他的散文、小說,但詩集卻都是來自香港,所以這次也斯詩作在臺灣的出版,意義非同小可。

鴻鴻提及,也斯有首非常特別的詩〈五百字內談柏索里尼的詩與電影〉,鴻鴻笑著猜測,這應該是某單位給也斯的命題作文,也斯交不出作業,乾脆寫成詩。這就是也斯,總是從不可能的地方找到詩。

也斯詩作主題的確非常廣泛,從食物、日常物件、旅行到文化論述都能入詩,鴻鴻自承他最喜歡的是也斯關於文化論述的作品。鴻鴻以〈葡萄牙皇帝送給中國皇帝的一幅掛毯〉為例說明,當也斯進行文化批評時,仍然保有他作為詩人的敏銳與敏感,當也斯成為文化論述者時,仍然以詩人的眼光進行文化研究。

鴻鴻接著呼應翁文嫻老師先前提及「擁有電影鏡頭的詩」的說法,他認為也斯的詩不只像電影、更像紀錄片,也斯把所有他覺得珍貴而真實的事物記錄下來、細膩描寫。在這之中,我們看到的其實不單只有香港,更看到生活,我們從不認為能在生活種種雜亂的細節中找到詩意,但也斯把它們譜成了一首有味道的詩。

很多人讀過余光中〈白玉苦瓜〉,也斯也寫過〈帶一枚苦瓜旅行〉,鴻鴻認為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詩的世界。〈白玉苦瓜〉描述苦瓜被精煉的過程,一隻原本澀苦的苦瓜,後來變得晶瑩剔透、「被永恆引渡,成果而甘」,最後被展示在博物館,超越自身、超越時代,成為一代代人們讚歎的永恆的美;〈帶一枚苦瓜旅行〉中,也斯描寫自己吃苦瓜、描寫苦瓜的心情、描寫在海關盤問苦瓜的移民局官員、描寫那個隔著海洋沒辦法與他一同吃苦瓜的對象,在散文式語言中,也斯不斷轉換視角,最後回到苦瓜,「總有那麼多不如意的事/人間總有它的缺憾/苦瓜明白的」。〈帶一枚苦瓜旅行〉充滿人世情味,與余光中欲超越人世情味的筆尖迥然而異,一個描寫天堂的嚮往、一個書寫人間的可貴。

翁文嫻老師認為香港是個神奇的地方,擁有多種面貌。有時轉個彎就是山、再轉個彎又看到海;有時香港很都市化,但中學時代的翁文嫻卻要每天早上六點搭船上學。也斯〈後窗〉正展現出香港這樣的特性。翁文嫻老師又與讀者分享也斯的〈家破〉,此詩寫作背景是1997年香港回歸,翁文嫻老師以廣東話誦著〈家破〉中對未來的不安、對自由的嚮往,十數年前的詩,今日聽來仍字字句句撼擊人心,以至話音結束,現場竟陷入一陣短暫的靜默。

接著,鴻鴻也與大家分享也斯的另首詩〈一頭從埃及長途跋涉去到巴黎的長頸鹿〉。這像是首給小孩的童詩,充滿許多超現實畫面,詩的最後寫道,「我留在植物公園踱步/總有孩子老人來看我/瘋子和藝術家記得我/不因我有甚麼功績/只因我是一頭長頸鹿」。作為國家之間的一種友好互動,贈送長頸鹿這種事完全沒有現實用處,戰爭依然烽火連天,但瘋子、藝術家、孩子、老人仍舊喜愛長頸鹿,只因長頸鹿本身的美、只因長頸鹿作為一頭長頸鹿。鴻鴻認為,這有點像詩人的自況,詩人這樣的身分在世界上似乎沒有現實用處,但就是會有許多人對詩人的作品談論不休、甚至為之讚歎。

最後,翁文嫻老師提及2014年香港為也斯舉辦的一場紀念展,在那場展覽中,市井小民來了、知識份子來了、小孩來了、老人來了,終日忙於生存而無暇讀詩的香港人都來了。因為也斯,香港人終於開始讀詩了,只因為,也斯詩中的主角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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