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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只道是尋常──「大觀紅樓:樂園的失落與追尋」講座側記

當時只道是尋常

文/李瑞竹(臺大中國文學系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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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講人歐麗娟教授

臺大出版中心主辦之「樂園的崩壞與世界觀的裂解:清代小說重探」系列講座首場「大觀紅樓──樂園的失落與追尋」,於三月十七日在誠品臺大店三樓藝文閣樓舉辦,主講人為臺大中文系歐麗娟教授。

講座主題出自歐老師新作《大觀紅樓(綜論卷)》中〈作品的主旨:追憶與懺悔〉一節,透過文學史中對於「追憶文學」的架構與認識,以及作者曹雪芹所處特殊「貴族」階級精神之探照,揭露出全書所蘊含對於過去所處時代之美的重塑與追念、作為「失去者」與無法振興家業的悔恨,來認識《紅樓夢》中最血淚深沉的悲劇基調。

歐老師指出,《紅樓夢》對於樂園崩壞與「末世」的描寫,來自於真正的「貴族」精神與後代子孫不肖的對比。所謂的貴族,除了在經濟與物質上的高度享受外,更需要遠超出一般民眾的品德與教養,當教育不彰、精神墮落,不肖子孫再也無法支撐起龐大沉重的責任與外殼,那就是一個百年世家崩毀的開始與結局,也形成《紅樓夢》作為追憶與追悔文學之基調。

子孫不肖的意涵可分為兩種,其一,是完全沉溺於物質享受中的紈絝子弟,在賈府中,賈珍、賈薔等,正是這一類人的代表;其二,也就是曹雪芹自身追悔之所在,是過於注重自我而未能承祧延嗣、承續家族使命,以及對群體責任的排除,這份痛苦的投影,就是全書之主角賈寶玉。只有在這個角色與其面對逝去家族之命運結局的眼光中,才能真正展演出一部冠絕天下的追憶文學。

歐老師接著舉出追憶文學之特點與其形成原因:一種對失落往日的緬懷、對樂園的憧憬。老師引美國學者John Armstrong的說法,將樂園的形成定義為「在變革中見到樂園」。亦即,對這些處在變動中的人而言,便如同馬爾庫塞所言:「真正的烏托邦植根於對過去的記取中。」塑造樂園的同時,也就是對過去的重構,因此老師笑著說:「就像初戀永遠最美。」在記憶之中,一切的不完滿都被排除,只有美會留下,如同米蘭‧昆德拉所言:「在終結的時刻凸顯過去之整體。」人們在回憶中召喚已逝的過往,形成回憶的意念,而後能夠追憶,從而印證了安德烈‧莫羅亞在《追憶逝水年華》序言中指出的那句:「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

在中國文學中,這樣的樂園意識從不少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杜甫詩中對開元天寶盛世的價值重賦。歐老師以自己過去對於唐詩的研究指出,杜甫在政治與經濟的安定期中,因與都市文化差異過大而仕途不順,杜甫得以看見許多下層階級不安定因素的慢慢發酵,也將其反映在大量的諷諭詩中;但安史亂起後,文化階級仕途全面崩毀,戰爭所帶來的浩劫,更在杜甫心中產生空前的落差感。心靈的堅強讓杜甫能夠再度觀察這個鉅變後的世界,也只有在盛世終結後,杜甫才看見「當時只道是尋常」而未能察覺的壯美。於是,在安史亂後,杜甫詩的寫作主題由諷諭詩轉向為樂園詩,在這類的樂園意識中,強烈呈現了文人對於《禮記‧禮運大同篇》的王道世界之嚮往,而這個樂園的實踐所在,正是已然崩毀的大唐開天盛世,而過去所諷諭的陰暗所在,卻湮滅於盛世的光輝之下,不復重現。

而在《紅樓夢》中,曹雪芹展現的也正是如此悲劇。歐老師談到,《紅樓夢》是女兒悲劇宿命的敘寫,也是曹雪芹對於家族覆滅宿命的呼喚,兩種悲劇合二為一,相互強化,進而形成「秦淮舊夢人猶在」、「揚州舊夢久已覺」,對於階段變動與終結的嘆往與追憶。這樣的殤痛不但是一家一姓之覆滅,更可由家而國,由民族而至世間,曹雪芹更藉由林黛玉之口,道出〈葬花吟〉中最美最傷感的詩句:「儂今葬花人笑痴,他日葬儂知是誰?」在一而二、二而三的反覆推求中,召喚出一種美好必然幻滅的宇宙共感。

全書中,「真正的貴族」之展現在於曹雪芹對於過去長輩的緬懷,也是對於自己過去過度伸張自我而失落了家族責任的鞭笞與血淚。在歐老師的研究中,《紅樓夢》最深的悲劇,正是曹雪芹壯年時不斷努力卻以失敗告終、晚年反覆思及卻又無可挽回的、對於家族生命終結的自責與懺情──末世淪喪的責任,在於支撐整個貴族階級的精神力量,因為子孫不肖而消亡。當一個百年世族變成徒具形式的空殼,也就到了富貴風流的終結;而當力挽狂瀾的努力也無可回天之後,就是真正末世的降臨。

揭露《紅樓夢》「懺情」精神之後,歐老師以期許大家能夠「活在現在的樂園裡,而非之後的夢中」作為收結,並且提醒大家,在面對經典、面對古人時,應透過追尋禮教與其價值觀的真正精神,不以一己之心以今律古,而是還其本來面目,以求對自我的真正宏大。

◎「大觀紅樓:樂園的失落與追尋」講座影音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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