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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中國的掙扎與憧憬──「從身體到世界:晚清小說的新概念地圖」講座側寫

晚清中國的掙扎與憧憬

文/傅安沛(臺大戲劇學系研究生)

文學作品與時代思潮往往彼此影響、互相映照,小說作為清代盛行的文類之一,亦映現出該時代人們的驕傲與自卑。臺大出版中心主辦的「樂園的崩壞與世界觀的裂解」系列講座於三月二十四日在誠品書店臺大店三樓舉行第二講,由臺大新百家學堂執行長柯慶明教授主持、由清華大學中文系顏健富教授主講。顏健富教授在本講以其新作《從「身體」到「世界」:晚清小說的新概念地圖》,引領讀者回到迷茫的晚清中國,探究清人在面對世界觀遽變時的焦慮。

過往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者往往將「以身體表徵國體、將國體放進身體的脈絡」的「身體/國體」論述追溯至魯迅,而顏健富老師發現,早在魯迅之前,晚清已經有嚴復、梁啟超等人開拓相關論述。晚清文人將「國家」視為一個人的身體,「個人」是社會的細胞,如果細胞麻痺、身體將失去作用,因此若要拯救國家、必要從鍛鍊個人開始,而有大量以「身體」隱喻「國體」的論述模式。

晚清小說作者東海覺我的〈情天債〉以昏迷的「身體」表現積弱不振的「國體」,這篇小說塑造出一個荒原,荒原上躺著男男女女,他們睡意朦朧、眼神空洞、神情麻木,西方屠刀砍向他們,血流滿地;這個荒原就是中國,沉睡的男女就是中國人。東海覺我透過虛構想像,將中國屢遭瓜分的現實創傷深化,營造出〈情天債〉中栩栩如生的場景。此類沉睡主題在晚清小說中一再出現,顏老師又以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為例,「是誰家、莊嚴臥榻,儘伊鼾睡?……一國的人,多半還在睡夢裏頭,他還不知道有這個責任,叫他怎麼能彀擔荷他呢?」這裡所指,已經不是個人的鼾睡,而是整個中國的沉睡。

晚清作者在「身體/國體」概念下,進一步結合醫學等論述,在小說中拓展醫病想像。顏老師以《月球殖民地小說》、《女媧石》為例說明,小說中的人物或酷愛八股、或奉承上意、或虛唱革命,因此晚清小說家將這些人一個個送去醫心、洗腦、甚至「挖去原腦,補以牛腦」,藉此批判中國人的國民性;除了醫心、洗腦,晚清作者更主張「滅下賊」,小說中不乏見到割除生殖器官、注射絕慾劑的情節,因為他們認為,唯有去除情慾,才不會誤了救國大業,藉由對身體的制約,陳述救國之道。

晚清小說中如此激烈的行動與意識,在在反映出處於危急存亡之秋的清人對改革的焦慮與急切,他們急欲擺脫東亞病夫的稱號、亟欲重回世界霸主的地位。陳天華甚至在〈獅子吼〉中,讓兩位主角:狄必攘、女鐘,於運動會展現過人天賦,從過天橋、跳高、相撲、擊劍……,幾乎無所不能,在〈獅子吼〉裡,中國人仿佛已經成為世界冠軍。

從「身體」到「世界」,顏老師接著指出,中國傳統的天下觀反映一種天朝上國心理,中國人筆下的異域想像往往充斥危險蠻荒、渾沌愚昧;但到了晚清,中心的中國與邊緣的異域這種華夏天下觀已經裂解,取而代之的是五大洲世界觀,晚清文人終於意識到中國只是瀛寰之一。從1907年的〈環球攬勝圖說略〉可看出晚清世界觀的重構,〈環球攬勝圖說略〉類似今天「大富翁」的紙上遊戲,其地點設計從青山綠水變成澳大利亞、紐約城、法蘭西、地中海、巴比倫,五大洲已進入晚清文人的視野。

因此,晚清出現一批演義體小說,開始將「異域」置入世界萬國之中,神祕的異域重新被繪製為可由儀器、制度測量的新概念地圖。而中國尚奇貴幻的遠遊敘事傳統,也從結合神魔靈怪轉向融合新世界地理、新現代器物,出現「世界任我行」的新敘事法則。顏老師以吳趼人的《新石頭記》、高陽氏不才子的《電世界》、及何迥的《獅子血》三部充滿科幻冒險精神的小說為例來說明。

吳趼人的《新石頭記》安排賈寶玉駕飛車、乘獵艇,從天空到海底、從非洲到南極環繞世界一圈;高陽氏不才子的《電世界》虛構出一種空中電車,千萬里路途的遠遊行程不再需要歲歲年年來完成,而如同在家中走動,高陽氏不才子並安排筆下人物可以任意進出瑞士、巴黎、上海、巴西等各個不同地域;何迥《獅子血》的主角:支那哥倫波,結合武松、哥倫布、魯賓遜等或現實、或虛構的中外人物的特質,在北冰洋、墨西哥、西班牙、爪哇、非洲等地探勘冒險。在這些晚清小說中,全球各地、幾乎所不通,「世界如同一家」。

顏老師指出,這類以環遊世界為主題的遠遊敘事,其實來自中國的民族創傷。《新石頭記》的賈寶玉搭乘西方交通工具,但他追蹤的仍是中國傳統文化,在世界之旅中,賈寶玉尋找的是《莊子》的鵬鳥、《山海經》的儵魚,反映出吳趼人作為晚清文人的文化焦慮:如何在西潮中凸顯中國傳統?《獅子血》裡,同樣在世界歷險的支那哥倫波,更被塑造為一個英雄,他幾乎是以救世主的姿態降臨各國,替當地人解決災難。面對天下觀的裂解、世界觀的重構,晚清文人滿懷憧憬地期待,中國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晚清小說是很迷人的材料,但研究晚清小說卻要經歷一段很挫折的過程,顏健富老師略難為情地笑著說道。在中西交會的時空背景下,晚清出現非常多各種不同思潮,西方國家觀念與中國傳統天下觀彼此碰撞產生的火花,讓晚清小說擁有更多可能性,也讓它更加迷人、更加精采;但同時,晚清小說也是舊文學逐漸走向新文學的關口,一切還在學習、嘗試,因此晚清小說的藝術美學往往不如後來五四時期魯迅一批人的作品擁有豐富情節、深刻人物。舉例而言,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裡兩個人物辯論如何建構強大的中國,這類讀之無味的小說情節,都讓晚清小說研究者深感挫折。

面對晚清小說,顏老師強調,必須要將它們放回所屬的時代座標中理解,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夠了解,梁啟超小說中的兩人辯論,事實上是回應當時「中國應該何去何從」這個重要的時代問題。唯有回到小說的時代、進入小說的思想,我們才能穿越挫折、真正領會晚清小說的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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