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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戰地政務實驗到民主化的金門——「多重邊緣化的不安:金門的解嚴與民主化之路」講座側記

從戰地政務實驗到民主化的金門

文/楊勝博 (臺大臺文所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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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為金門新願景工作室創辦人翁明志先生、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劉名峰老師與戚常卉老師

本場講座,是宋怡明教授《前線島嶼——冷戰下的金門》的第二場新書分享會,由臺大出版中心主辦,並邀請金門新願景工作室創辦人翁明志老師、國立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所長戚常卉教授、國立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研究所劉名峰助理教授等三位金門專家擔任主講者。上週的講座,從東亞的角度看金門的歷史,今天則更為貼近金門的社會本身,從戒嚴、解嚴到民主化的改變講起。

戰地政務實驗在金門

首先,由翁明志老師發言。五年前,翁老師曾向宋怡明教授建議將專書翻譯成中文出版,讓金門人和臺灣人能透過他的研究成果來認識金門。五年後的現在,終於交由臺大出版中心出版,他顯得非常欣慰。這本書,對金門的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都有所涉獵,除了藉由豐富的口訪資料,也有戰時搶救下來的文件,以及哈佛大學圖書館的館藏史料,挖掘了許多連金門人也不曉得的秘辛,可說是一部鉅細靡遺的金門研究專著。

翁老師說,金門開始戒嚴的時間和臺灣差不多,但比臺灣晚了5年結束,也是全世界最長的戒嚴紀錄。在臺灣,隨著戒嚴接近尾聲,管制越來越鬆散;而在金門剛好相反,越接近解嚴,管制反而越加緊縮。最嚴格的時候,金門人出門隨時要帶著身份證,否則會在盤查後被拘留。

金門除了戒嚴,還實施「戰地政務實驗」的制度。所謂「戰地政務」,是因應收復失地後,居民可能已被敵軍策反的狀況,希望藉此肅清匪諜的戰時制度。實際上因反共事業受挫而從未實際執行。因此,政府選擇以金門、馬祖做為實驗對象,且因實驗效果良好,從1956年開始到1992年結束,實行長達36年的「戰地政務實驗」。

戰地政務實驗也有其政治目的,第一,創造治理樣板作為反共宣傳之用,並藉此爭取國際社會的支持;第二,藉此向臺灣人民表示,兩岸情勢依舊險峻,必須繼續接受國民黨的領導與保護。翁老師再補充第三點,由於軍方完全掌握金門的統治權,任何異議都會被屏蔽,統治上相當便利。而金門酒廠的高粱酒收益,也成為指揮官的公關贈禮,金門成為將領的升官跳板,也是軍方不願放棄金門軍事管制的理由之一。

戰鬥村與地下坑道

戚常卉教授提及,金門大量的軍事坑道、戰鬥村落,大多建立在冷戰相對緩和的年代,主要是因為政府將金門視為反共堡壘,與收復大陸的民族主義圖騰的緣故。實際上,在八二三砲戰時,為了宣稱自己能代表「中國」,國共兩黨早已達成共識。毛澤東不會拿下金門,因為只要奪取金門、馬祖,就等於讓臺灣實質獨立;蔣介石也不願意放棄金門,如果國民黨放棄金門、馬祖,將無法宣稱自己代表中國。除此之外,金門也成為展現反共決心的重要樣板。

自1968年起,軍方將金門155個村落,重新編組成73個戰鬥村,由軍官擔任戰鬥村村長,實施黨政軍民合一的體制。更興建多條民防坑道,連通其中13個戰鬥村。其中最有名的是總長度高達兩公里「金城民防坑道」。金城鎮是金門縣的行政中心,黨政軍各單位都和金城坑道相連。即使在1979年中美建交後,政府仍喊出「保存戰力於地下,發揚火力於地上」的口號,持續在金門建設坑道。

有趣的是,由於許多出口與民宅連通,當學者考察坑道時,在無法得知出口通往哪一家的狀況下,只能爬至出口處敲門,並詢問住戶是否人在屋內。因為年代久遠,很多民宅住戶早已忘記家中有坑道入口,比如在考察時,曾有一位獨居的老先生,被突然從地下傳出的敲門和詢問聲嚇到。最後,戚教授認為,這些軍事建設,其實都是在建構反共的正當性,金門也因為作為反共的象徵,遲遲無法進入民主化的社會。

民主轉型後的金門

劉名峰教授提到,一般人的印象中,金門是國民黨的鐵票區,這是因為金門是以宗族為主的社會,只要掌握宗族長老就能掌握選情。而縣長在就任期間也能獲得足夠的政治資源,並藉此鞏固樁腳(如宗族長老等)並順利獲得連任。

1992年以來,金門歷任民選縣長都會成功連任,但2014年的選舉展現了不一樣的變化,從官方、民間、海防、情報單位的民調全都失準。在只有四萬六千張有效票的選舉中,陳福海的得票數高於前縣長李沃士7000票,中斷對手的連任之路。為什麼所有預測都失效?劉教授認為主要有幾個原因,造成民調預測失準。

首先,因為電話民調多半以室內電話為主,而金門的年輕一輩,很多人在臺灣求學、就業,多半是使用手機,因此未能反應在電話民調上。再者,由於金門過去實施的軍事管制,使得當地民眾習慣支持同一政黨,但年輕人沒經歷過這段時期,缺乏政黨忠誠度,影響了最後的投票結果。第三,則是選舉期間爆發的環保議題持續延燒,提高了年輕人回金門投票的意願。因此,在老一輩缺乏投票意願,年輕一輩踴躍投票的狀況下,改變了2014年金門縣長的選舉結果,也代表了金門民主化之後的多元可能。

提問與回應

一位來自新加坡的聽眾詢問,金門的宗教信仰受臺灣還是閩南影響較深。戚教授認為,金門信仰的來源應該是閩南地區,整體而言,雖然和臺灣有儀式上的差異,但大體上是相去不遠的。

翁老師接著補充說明金門的社會結構,金門由同姓人士組成自然形成的村落,在同姓宗族內部有長老,也是族群的領導人。後來因為軍事管制的關係,長老權威逐漸式微,而在軍事管制解除後,宗族權威與政黨權威同時消失,開啟金門民主化之後的多元可能。

另一位聽眾詢問關於金門人的國族認同傾向。劉教授以個人經驗回應,他在課堂上問金門學生是臺灣人還是中國人,最常聽到的回答是「我們是金門人」;如果問金門人自認是外省人還是本省人,學生們還會回應,「(在金門)老師你才是外省人」這樣的答案。

劉教授進一步舉例,相較於動輒一兩百年的歐洲威士忌,金門高粱的歷史不過60多年,但是從文宣到包裝,都展現了更為強烈的歷史感。劉教授認為,這或許是因為金門人希望藉由歷史記憶與戰地經驗的連結,讓金門高粱成為金門認同的象徵之物的緣故。

翁老師最後補充,對於金門人來說,金門不論屬於臺灣或是中國,其實都是邊陲,面臨多重的邊緣化情境。因此,除了承認自己是金門人之外,金門人的國族認同意識並不強烈,而如何與臺灣重新建立共同體的關係,也成為金門人未來需要努力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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