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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迷路的雲:李渝文集》內文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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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萬川──再識沈從文(摘錄)

近數年沈從文的地位從被誤解誣衊埋沒而至重見天日,甚至直入中國小說和世界小說上的最高位置,高齡八十五歲的作家能夠親眼見到這變化,猜想晚年的心情是安慰的。讀者的我從完全不知作家是誰,隨環境的改變和年齡的增長而一步步認識,回想這很長的過程,其實無非也就是慢慢地明白了一些文學是什麼的過程。這裡或者可以把因沈從文的去世而一時間湧上來的比較個人的思索作一整理,再識一次作家的意義吧。

在台灣時的我是從來沒有看過沈從文的作品的。愚蠢的政治為了自身的利益硬把傳統截斷,使在台灣長大的人有三十餘年的時間,竟連自己有什麼作家作品都不知道。五四運動促生了中國現代文學,和中國現代文學上的第一代,可惜還沒有盡情發揮潛力,這第一代就被局勢分割成了兩半。來到台灣的部分,如果以作品論成就,要比留在大陸的差一些。可是對五○、六○年代的少年來說,這是中國現代文藝的唯一現實了。記得幼年時也並不是不愛看中文著作的;父親在文化界工作,經常帶回家來當時的文藝雜誌或書籍,家裡走動的父親的朋友們中也有不少是文人。但是這些出版的內容(張秀亞的散文或許是個例外)和老一輩文人的「風範」不但從來沒有打動過白紙般的稚幼心靈,反而使它對自己的背景反感起來,以至於以後越發遠離,竟要等待一連串古怪的外國作家的名字來啟蒙,而啟蒙以後更越發憎恨起自己的傳統了。

時間沉澱心情,帶來鑑識的能力,也許今天重看台灣一九五○年代文學會對它有比較中肯的了解,會看出它的成就,認識出它對文學史也有一樣重要的貢獻。然而在這件事情還沒有發生以前,渴望著的年輕的心的確曾經不滿足過,這或許是所謂「盲目西化」底下的真相之一吧。

所幸以後終於看到了魯迅。記得當時的禁書為了傳閱安全常撕去封面,看了五○作品再來看沒有作者名字的〈影的告別〉和〈狂人日記〉,驚奇之下,還以為是外國翻譯過來的小說呢;所幸在更以後又看到了沈從文。

初看時拿起的是〈邊城〉,印象卻不好,覺得很囉嗦,寫的事好像也十分瑣碎。看了〈邊城〉反倒放下了沈從文也是意料中的事;那時是閱讀卡謬卡夫卡沙特貝克特等存在主義虛無主義荒謬劇場的年代,如何看得下溫馨的田野紀事?現在回想,覺得當時的心情固然不對,選擇〈邊城〉也是個錯誤。它雖是沈從文最常被提到的名著,卻不是他的好作品。他鬆長的句法和緩慢的節奏用在諸如〈菜園〉、〈靜〉、〈燈〉、〈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等中能夠成為獨特的代表風格,在〈邊城〉裡卻行走得十分累贅。不知沈從文而從〈邊城〉入門,比較容易產生錯誤的印象,以為他是位「田園詩人」。

柏克萊是個開放明朗的學生城,我來念書時正值各種運動風起雲湧。言論自由運動、學生權力運動、黑人民權運動、婦女運動、左派運動等等,已經進入學生和持槍憲兵警察對立的階段。演說示威遊行每天都在進行,校內外一片彈石煙硝,人潮洶湧。一個從極權國家出來的青年眼見這種景象,從閉封的世界驟然落身到新天地中,不消說,那種心情是很興奮的;緩慢安靜的沈從文被忘記。不久中國留學生自己也爆發了保釣運動,以及因釣運而起的,意義的長遠在當時未曾料到的重識中國現代史的活動。對一個學文藝史的學生來說,便是重讀(或者第一次讀)三○文學了。

如上繮的馬,已經在騰躍,魯迅立刻成為精神的前導。記得《戰報》第一期第二期抄寫時,篇頁相接處都是以抄錄魯迅的句子為填白的。沉鬱狂熱的魯迅是怎樣地在激勵著浪漫的民族主義學生們。

身在運動之中不知時間的飛逝,保釣用去了十年時光。一轉身,距離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九日第一次示威竟也已十七年,多麼令人驚愕。保釣運動教育了扭轉了許多想法,改變了許多方向和路程。有一天,希望時間終於培養出距離和觀點,而使這一段寶貴的經驗能夠蛻變而成文學。十年保釣,從單純的學生愛國運動演變成複雜的政治活動,是在這過程裡,學院裡的青年第一次獲得了了解現實與人的機會。

左派理論有它崇高的精神層面,例如反剝削反壓迫,建立平等共享的大同世界等,落在二十餘歲的心裡,無疑是烏托邦能在世上出現的保證了。釣運初發在陽光常照的城市,理想是美好的,因共分理想和工作而建立的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很難得,這些都容易使人覺得生活充滿遠景;人是好的,就是不好的地方也可以變好,運動是一種洗禮。從柏克萊來到紐約,運動進入人物眾多目的複雜利益交錯的政治性的後期,一瞬間,才明白前時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可笑。這才是真正的、現實的世界,一切都在按照實利法則在進行遊戲,何況是政治。許多事令人不安和畏懼,崇高的理論被運作成銳利的武器來制壓打擊或「奪權」。人與人對立敵立一切昇級為「兩條路線的鬥爭」。所幸地,這是紐約,而非中國的某個城鄉,否則私刑已經使用,人頭已經落地。許多年後,回想當時的一些事端,覺得雖都以政治理由來執行,其實隱藏在最深處的最真實的那動機,無非來自人的最原始的權力欲望或嫉恨心理。

洗禮的事可遇而不可求;所有政治活動的欺騙性和為實利而背叛原則的本質都一樣,無論大如文革或者小如釣運。人性是很黑暗的,黑暗部分的持久和有力遠非光明部分能比擬。當釣運能從人性而非政治性的層次來被了解以後,卻未料到在似非而是的情況下,它的缺點或真相竟給人帶來了無數的益處。

從學生運動到政治活動到官僚體系,越走越難走,我想很多人都不是這條路上的人,只是意外地走來了這條路。有一段時間精神有些散漫,目的有些恍惚,勉強收拾心情,想起了因運動而放下了的文學,才明白,在黯淡的甬道中,文學有如執燈的神祇,由祂手中發出幽靜的光,原來始終在等待著。

離開運動而逐漸安定,人事糾紛都遠去了。拿起筆,想可以寫點什麼,這一瞬間,才全然又徹底地茫然了起來:可以寫些什麼呢?運動使我看到了先入為主的強大意識,例如民族主義社會意識階級立場本土精神等等,如果強納入文字,容易架出空妄的姿態,嚇跑了文學。但是一路意識型態先行已經使它們變成唯知的主題,高昂的筆調已成為唯一熟悉的寫法──我能寫些什麼呢?

是在這樣惘然的情形下重新拿起了沈從文。

在從沈從文那兒獲得的無數好處中,最使這時的我受益的,莫過於讓人明白了謙虛或卑微之為力量。或者說,以卑微的觀點來進行敘述所能產生的巨大的動力。

以小人物小事件為素材並不特別,三○年代以至現在的寫小說的人大約都知道「小中現大」的道理。但是敘述者把自己壓抑(對沈從文來說當然不是壓抑)到這樣低微,甚至比人物還要低微的身位上來進行敘述,卻是奇異的。以魯迅為例,雖然阿Q、孔乙己、閏土等都是很微小的人物,作者的觀點卻立在一個高點上,所以敘述處處顯示了反思內省闡釋的性質。魯迅有他的功力,把他自己所選取的觀點運行到了風格的最高峰,無懈可擊。高視角用在較次的手中,例如茅盾或巴金,往往會出現解說或發議論的片段,時時會有「正義之聲」來鞭撻現象或者訓導讀者。

揭露、批判、譴責、抗議、教訓等等,這些因高視點而產生的有稜角的詞語都不適用於沈從文;沈從文是柔軟的、謙虛的、溫和的、渺小的,沒有地位,甚至是懦弱無能的,然而就是在這懦弱之中隱藏了巨大的情感和人的精神,在近百年中國現代小說史上幾成為獨一的現象。

我們來看看這觀點低到了什麼地步,在〈丈夫〉中有一位妻子到城裡去做妓女來維持生計。男人因為想念了,便換上乾淨的衣裳,包了妻愛吃的栗子來城裡看望。把沾泥的鞋子留在護板上,坐在艙尾等妻作完她的生意。這樣的事多少要叫人悶氣和寂寞,後來便鬧了點彆扭,要早回家去。妻把一把新買的胡琴塞到他手裡。不說話,他把琴擱在膝上,低頭調起了弦──

或者〈靜〉裡的小女孩從晒樓下來,到房裡看剛吐了血的病床上的母親。女兒和母親交換了些勉強的高興話,母親叫女兒站在那邊莫動,讓她看看,說,「這個月你又長高了,簡直像個大人了。」

還有著名的蕭蕭,被花狗糊塗地弄大了肚子,什麼自盡的事都想過了,「究竟是年紀太小,捨不得死,卻不曾做。」伯父沒念過「子曰」,也不忍把她照規矩沉潭。「好像極其自然」,「倒又像不甚要緊」,大家反而釋然了。等蕭蕭生下了兒子,大家把兩人照料得好好的,吃雞吃酒燒紙謝神。十二歲時兒子也接了親,新娘在轎中哭著的時候,「忙壞了那個祖父、曾祖父」。

隨手選幾個例子,都是既不知批判也不知抗議的「懦弱無能」的典型的沈從文人物;敘述的基線不能放得再低了,可是從基線的底下油生出從來沒有這樣從容和堅韌的耐性;有一雙眼睛靜置在敘述的後邊,包容了體諒了悲喜全體。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沈從文的觀點有點像佛眼,又有點接近中國繪畫中的俯瞰透視,隱藏在某處的無所不見的寬宏的視角,容納下了無限山川。

似乎是什麼事都沒有說,然而每件事都說了都發生了;似乎是冷酷而無可救藥的現實,無可救藥之中卻讓同情和希望永遠存在;文藝裡有一種抒情的,人的品質,是超越在一切標準之上的,有一種水平是一切理論都無法界範的。這樣的作品自豐自足,無須外在或附加的文字來打擾。遇到了這樣的作品,口與筆或者都應該停下來,因為月印萬川,這是酣靜的時刻。

一個柔弱但強韌而持續的聲音開始從文字後邊傳過來,使每一個人物和情節都生出了意義,使每一次再閱讀都能獲得新的訊息。它說的都是人與生活的故事,並不以文學或社會來教導,但是一旦有了前者,後者卻在不知覺中出現了。我暫時跳過保釣,試著回到文學啟蒙最前時──

近幾年台灣的政運、民運發展得十分快速,遠比當日的釣運要激烈廣泛和實際,許多人都投入了運動,包括了不少原來是從事文學的。這些人中,我在想,會不會也逐漸生出我前邊提到的感覺,在若干年後分享與我類似的經驗,終於領悟到政治或社教活動是與文學活動絕然不同的,而兩者之間只能有一個選擇呢?

很靜的夜,酣睡的時刻,在暗中萬物仍舊滋長,據說在子卯兩個時辰你甚至可以聽到滋長的聲音,朔朔地從地面抽上來。沈從文一生不曾擁護過勢力,就是在最險惡的時刻也不曾放棄過生活和藝術上的原則,智慧的光輝現在將與祖國其他的先聖先賢們一同照耀著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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