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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顯時代生命的「人.文.世界」——「臺靜農的『人.文.世界』」講座側記

透顯時代生命的「人.文.世界」

文/李筱涵(臺灣大學中文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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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為臺大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梅家玲、臺大臺文所、中文系名譽教授柯慶明

【講座資訊】
講題:臺靜農的「人.文.世界」──一種敘史詠懷的創作典型
主講:柯慶明(臺大臺文所、中文系名譽教授)、梅家玲(臺大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
時間:11月2日(星期五)15:30-17:30
地點:臺大綜合教學館202教室
主辦單位:臺大出版中心、臺大中國文學系

今年適逢國立臺灣大學成立九十週年,臺大出版中心特別推出「創校九十週年選輯」,並舉辦系列講座。第一講由臺大臺文所、中文系名譽教授柯慶明與臺大中文系系主任梅家玲為大家講述臺靜農先生生前未竟之學術鉅作《中國文學史》。

這本書就如同臺先生一生的精彩與波折。柯慶明教授曾親炙臺先生指導,他說,一生被關過三次的臺靜農,卻永遠對世界保有正義感;總會為社會不公義挺身抗議。這是部被搶救回來的文學史。臺先生早期曾因一批小說手稿,差點身陷牢獄之災。當年透過蔡元培、胡適極力挽救,後來與劉半農、沈尹默、陳獨秀等往來,一輩子與精彩的文人領袖們相處;在撰寫文學史時也下足工夫。這部書得特別感謝臺師母料妥善保存各種資料,並捐給學校,由柯教授力薦為圖書館特藏,透過出版中心出版,才能面世。

柯教授回想過往受教於臺先生,同時也經手葉慶炳教授《中國文學史》的校對工作,由此明顯感受兩位先生不同風格。臺先生的人文風範表現在與學生親切的互動,他常邀學生到自己在溫州街的日式宿舍,言談之間彷彿魏晉文人清談,既談時事也品評人物:豪氣爽朗的性格影響了林文月、鄭清茂等後輩。當時政治環境紛亂,他卻奠定下臺大中文系發展的基石,培養許多人才;一部文學史正反映臺大中文系人們互相激盪的火花。

臺靜農從文學作品所顯露的文人精神狀態去體認,認為曹操應是那個時代既有才華、懂音樂又體察民情的人,而不受過往歷史對其人論斷及評價的限制。柯教授認為臺先生超越歷史而不被迷惑;臺靜農從來不認為人處在真空狀態,文中直呼唐玄宗為李三郎,是為了揭開神聖化語言,以還原人活在特殊情境中之歷史樣貌。柯教授整理臺先生遺物發現一大箱文稿,以毛筆條列標注中國歷代社會情況,說明文化演化如何反應在各種社會制度;臺老師的文學史是以社會史研究的角度在思考的。

文學史上半部探討唐以前中國歷代文化發展與變化,透過一個章節點明先秦諸子的重要性與各家特色,舉重若輕且文辭優美。柯教授指出臺先生的精神核心在於:「文學是人類『現實生活』與『精神生活』的反映。」他對於文學研究的看法和梁啟超相同,皆考量時代心理和作者個性兩方面;從甲骨文溯源,談起之後每個時代的文學如何產生及因應現實變遷。他在各章前討論當時的現實與思潮,兼具歷史和思想史意義。尤其臺先生指出,中國從講唱文學到戲劇都深受佛教影響,顯見他心中有一個中國文化發展演化歷程;並且對於特別性格化的作者,檢討過往觀點,提出辯論空間。因此這本文學史很像單篇論文集,它跟歷來所有典籍評論對話,將古雅的東西還原到當時實感的生命情境底下。在此脈絡中,臺先生將嵇康〈養生論〉詮釋為現實投射;它不在論養生,而在論「君道」。對臺先生而言,文學史的重點不在抒情,而在批判歷史與思想。

柯教授表示,若把《靜農論文集》跟本書對照,臺先生幾個重要的思考主題會清晰浮現;不過要點都已經在這部書裡。這部文學史既有完整體系,也提出予人思辯的空間。史傳文體的形成在文學與史學上的意義都同等重要,臺先生的方法論不是關注如何寫文學史的小道,而是關乎歷史主義的文學研究;在這裡「知人論事」是了解整個時代與個體關係的基本關鍵。這本文學史是以時代社會、作者文本為主的文學史,也是豐富優美的傳記文學集,簡明扼要卻深刻精彩。臺先生通讀作品,才能體認一個作者一生最關鍵轉折的代表作;用深刻的體察去表述人物,花費比《紅樓夢》還久的心力撰著,含納對中國文化深刻的反省。

為了避免政治累及無辜,這部書稿始終未曾在他生前出版。退休之後,他在輔大講座強調明清學術,柯教授認為,如果能收集這些材料也許能更完整反映臺先生的學術思想。國共兩黨對明代的歷史詮釋差異造就的學術限制,反而使得臺先生對文學史的思慮更深刻廣遠。

這本書終於集臺先生門生及其後眾人之力整理編輯出版,雖然未必能呈現臺先生思想全貌,但如西施著粗布衣衫仍不減其美。柯慶明教授很高興這部書能成為臺大建校九十週年代表性的著作,重新出版;它可以說是臺先生透過個人性情和智慧之光折射而留給我們最寶貴的曇花一現。

梅家玲教授則從《中國文學史》與臺靜農先生其人所構成的人文世界談其間「人.文.世界」的多重意涵。首先從臺先生〈中國文學史方法論〉提點分析文學史的方法。過往研究方法大概以「流別、體製、作法、批評」四種類型為主;但卻有偏重形式忽略內容、忽視文學與社會的關係,且忽略作者身處文學環境及心理發展等流弊。臺先生則非常重視「人」如何在自處、與「世界」對話的過程中產生「文」。於是在方法論中特別拈出傳記和年譜的研究;談及「世界」時,則注意文學傳統、師友淵源、思潮變化和社會政治脈動,以此說明作家的文學與社會環境關研究該如何著手。

我們如何了解臺靜農其人?梅教授提到他的學生丁邦新先生曾談過與臺先生接觸過的人,都感於他坦然無私的純厚而感覺自在。鄭再發先生也形容「臺先生的笑聲是臺大文學院一絕」,這是種無入不自得的境界。常與臺先生對詩唱和的門生方瑜教授也在詩裡寫過「天心圓月自從容」表達對老師最深切的感受,且衷心祝盼老師永遠「華枝春滿笑顏紅」;這些都體現了臺靜農的人格風範。

而臺靜農在文學藝術與學術方面,都有相當高的成就。早年他與魯迅友好,在新文學運動時已開始創作新詩、小說和散文;中年之後又開始創作舊詩,練了書法、繪畫和篆刻。學術論著雖然累積數量有限,卻都有極其精彩的創建。魯迅編《中國新文學大系》罕見收錄臺靜農四篇小說,並說當時「爭寫著戀愛悲歡、都會明暗」的文學風潮裡,臺靜農的小說卻「能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非常鄉土寫實,反映人民的悲苦和困頓。而其新詩〈寶刀〉透顯一代五四青年青春的激昂;但渡海來臺之後,他把許多人生喟嘆都寫在散文裡。反覆出現的「人生實難,大道多歧」,實為理解《龍坡雜文》的鑰匙。梅家玲教授從〈傷逝〉談臺靜農如何從少年豪情到老年鬱結,最後臻至圓融的境界,文末「當我一杯在手,對著臥榻上的老友,分明死生之間,卻也沒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當無可奈何之時,感情會一時麻木的。」其中深沉的情感不言自明。

梅教授接著談臺先生所處的「世界」如何形成他的「人」、「文」和心理轉折。歷經戰亂的臺靜農曾寫下從淪陷北平出逃後的感悟:「『國破山河在』的時會,這不過是我身經喪亂的開始。」時代傷痕與衝擊投映在他的人生與文章,具體而微。他抗戰移居四川,見梅思鄉,寫下〈移家黑石山上梅花方盛〉「問天不語騷難賦,對酒空憐鬢有絲。一片寒山成獨往,堂堂歌哭寄南枝。」最後被傳頌為絕筆之作的〈老去〉則寫著「老去空餘渡海心,蹉跎一世更何云。無窮天地無窮感,坐對斜陽看浮雲。」臺靜農一生顛沛流離,從安徽老家、北平、四川輾轉到臺灣;溫州街宿舍取名「歇腳庵」,正式原以為短暫停留的居所不料竟成為一輩子的居所。

座談最後,梅教授以《中國文學史》與臺靜農個人經歷相映多重互照下的「人文世界」作為總結。她引述何寄澎教授所言,中外同類著作中沒有比它更具「性情」與「見識」的,若我們肯定文學史是有生命的書寫,則臺先生的書寫其方式與意志皆遙接史遷。這部書由何寄澎、許銘全、蘇怡如、曾守仁四位學者整理臺先生殘稿編撰出版;承繼柯慶明教授所言:「臺先生的《中國文學史》文稿終於整理編印完成,由及門受業的一代,帶領再傳的一代來進行,似亦更有薪火相傳的意義。」臺靜農晚年一首〈桃花開〉隱喻人世無論如何動盪,仍有桃花悠然綻放,平添生生不息的生命與永續動力。這部未竟全功的文學史,在桃李春風的弟子門生通力合作與悉心校整之下問世,它讓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止於一部學術著作,更是一種文人精神體現,通過這種薪火相傳的力量開展出綿延不絕的人文世界。

臺先生講求人文世界的《中國文學史》洞見迭出、影響深遠,其藝文作品更體現人格風雅,不僅見證時代傷痕與家國動盪;他的「人、文、世界」也構成了我們談文學史重要的內容,是一位以自身生命融入文學史當中的人文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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