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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論的轉折》精彩內容試閱

導論 知識的哲學(摘錄)

一、知識論的轉折

哲學理論中探討知識的本質、來源及種類的就是知識論(epistemology)。主要工作在於解釋和知識相關的基本概念,如經驗、理由及真理。基本議題則包括說明知識成立的條件、理由獲得的方式,以及(當二者都不成功時)懷疑論(skepticism) 的主張等。簡單地說,知識論的主要用意在於提供一種哲學反思:檢討我們既有的知識,反省我們獲取知識的能力和方式。

這種哲學反思可以和其他哲學領域相互參照。例如形上學是探討實在界(reality) 的知識,其主要命題形式是:「世界是如此這般。」而知識論所提出的哲學反思便是:「我們如何得知世界是如此這般?」此際合宜的回答不再是有關世界的結構或質料,而是要指出世界在人心中呈現的模式─我們的心智如何掌握世界的樣態。

再舉例來說,倫理學是探討良善(goodness)的知識,其主要命題形式為:「世界應該是如此這般。」而知識論所提出的反思是:「我們如何得知世界應該是如此這般?」這時合宜的回答不再是提出有關價值的判斷,而是檢討價值判斷的來源根基,以及我們改變世界的可能性。對於上述形上學、倫理學之反思與質問給予正面答覆者就表達了知識論的主張,對這些反思與質問給予負面回應者便是代表懷疑論的立場。

本書探討知識論在歷史上的發展與變化,從古代、現代到當代知識論。從希臘時期開始,知識便是西方哲學的主要關懷之一。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 和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對知識的基礎、分類以及與行動的關係皆有廣泛與深入的探討。十六世紀時,現代科學興起,知識論由於其理論特色立刻成為哲學之中心,無論歐陸理性論(rationalism)、英國經驗論(empiricism)或德國觀念論(idealism),皆以知識論為其學說的主軸,這是知識論鼎盛時期,這些哲學家的重大成就至今仍代表歐美哲學之主要思潮。

然而,自二十世紀中葉開始至今的過去五、六十年間,不少哲學家開始檢討知識論的本質,這些來自不同角度的反省已逐漸匯合成一股反思知識論的潮流,經過數十年的衝擊激盪後已經形成氣候,即使未能徹底推翻傳統知識論,至少明確標示出新的哲學轉向,本書即是以剖析這場「哲學革命」為目的,並嘗試賦予這場運動以「新實用主義」(neo-pragmatism)的形式。

二、現代哲學之回顧

知識論在西方哲學傳統中之興起、強盛及式微的過程影響深遠,因為它印證了現代哲學轉化到當代哲學的契機。本書解釋這段歷程,一方面對現代哲學做系統式的回顧,另一方面對當代哲學有架構式的展望。本節首先討論對現代哲學之回顧。

知識論在眾多哲學理論中屬於後起之秀,在現代時期突然崛起而與形上學、倫理學等傳統哲學具有相等的地位,最後甚至一舉超越所有領域而成為「第一哲學」,其主要原因是西方科學(尤其是天文學、數學、物理學、力學)在十六世紀之興起與昌盛,而知識論可謂是傳統哲學對新興科學之回應與擁護。

科學強調方法的精確和推理的縝密,兼具解釋和預測能力,為知識界樹立了新典範,令知識分子驚嘆與嚮往。當時的哲學家亦大都是科學家,如笛卡爾(René Descartes)是數學家和光學家,史賓諾沙(Baruch Spinoza)以研製天文鏡和顯微鏡聞名,萊布尼茲(Gottfried Leibniz)曾發明微積分,這些哲學家深感科學理論之博大精深,企圖以相同的精神與標準來重建哲學,重新檢查哲學本身的所有知識。笛卡爾被稱為「現代哲學之父」,在他的重要著作《沉思錄》(The Meditations)開宗明義說:

多年以來,我便開始注意到,早年時我接受了太多錯誤,把它們視為真理;隨後還把這些錯誤當作基礎,在上面又加添可疑的建構;因此,如果想要建立穩固而長久的科學知識,我感到有必要在人生中進行大掃除,我必須從根本基礎重新開始。

這股「以科學整頓哲學」的趨勢便促成了知識論的萌發,成為現代哲學最重要的特質。

現代哲學一開始便有科學化的傾向,或稱為「科學主義」(scientism),其中最重要的特色就是接受科學對自然世界的「除魅化」(disenchantment)。在中世紀時期,自然世界被視為具有意義、價值、目的的場域,是充滿神蹟、史詩、英雄的世界;但是,自然科學採取非屬人類觀點的新立場,將之全數排除,自然之中只能有原子、分子等構成性結構,沒有內在的意義和目的,這就是所謂的除魅化。除魅化對於排除黑暗時期的迷信與神話很有貢獻,但亦對傳統哲學提出嚴重的挑戰:哲學所重視的意向性或規範性性質(如價值與道德)在自然世界的地位為何?譬如當我們說「仁慈是美德」,我們所指涉的自然事實是什麼?如果沒有相應的自然事實,這句話的基礎和用意何在?

除魅化最直接的方法是將意向性或規範性狀態化約、轉變,使其成為可觀察、可歸納、可理論化之心理事件,也就是科學能夠操作處理的自然事件。這是一種「自然化」(naturalization)的轉變過程。休謨(David Hume)是當時哲學家中自然化最重要的推手,他推崇科學批判哲學,主張把所有的形上學書籍全部「丟入火裡」,他並且貶抑啟蒙時代最重視的人類「理性之光」:

理性(reason)是─而且應該僅是─情感(passions)的奴隸,除了服侍及順從它們,永遠無法假裝有其他任務。情感決定欲望的目的,理性的唯一功用是找出達成這些目的的工具。

從純粹的科學角度來看,人是動物,情感決定欲望,欲望支配行動,理性的功能則只是找出達成欲望的方法。理性本身並沒有任何超自然的能力,而只是達成欲望時的審思程序的一部分,是一般的心理過程。

對休謨來說,和理性相關的「理由」(reason)也是哲學核心概念,亦需重新定位。一般而言,理由具有規範性─理由會要求或強制我們採取相關行動,因此很難加入自然秩序之中。但休謨主張理由不過就是我們的「動機狀態」(motivation),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欲望,是可觀察的心理事件。欲望會帶來要求被滿足的需求感,所以在休謨的理論中,動機的需求感足以取代理由的規範性。

當然,並非所有性質都可以轉化成自然性質,這些不能轉化的性質並不會全盤消失,而是被視為人類心理的一種「投射」─我們自以為有這種性質的存在。這種性質被稱為「次要性質」(secondary qualities),因為只有自然性質才算得上是「主要性質」(primary qualities)。主要性質是指物體本身所具備的性質,例如形狀、尺寸、運動等,這些性質不會因知覺者的立場不同而有所改變;次要性質則必須依賴知覺者的感受方式,例如顏色(視覺)、遠近(距離感)、溫度(身體感)等。主要性質與次要性質的最大差別在於:當知覺者(例如人類)消失以後,不再有感知態度,次要性質便會跟著消失,而主要性質則不受影響。

根據除魅化的要求,次要性質不是一概取消,但它們的正確性必須交由主要性質來決定。這也就表示,次要性質的取捨必須訴諸它們與相關的主要性質之間的關係。以中醫和風水為例,二者所涉及的都不算是主要性質(寒熱濕燥和陰陽五行),但一般而言中醫比較容易為相關的西醫的主要性質所認可,得以融入科學的行列;風水之說則比較難,因為它言之成理的部分往往被另一套自然語言所取代,而無法取代的部分就被歸入迷信之中。綜言之,一般性質在「自然化」過程之後產生的結果有三︰自然(主要)性質、次要性質、不存在性質。

現代哲學的科學主義是以除魅化自然觀為基礎,上述自然化過程則是整頓傳統哲學概念的方式。現代哲學家普遍認為,相應於科學探究的嚴謹縝密,哲學中的主要概念大都是粗略的、半成品的,需要進一步精緻化、科學化,才能達到學術的要求。由於當時哲學的重心是知識論,而一般而言知識論的核心概念有三:理由、經驗、知識,所以科學改造工程就是針對這三個傳統概念,因此產生本書所討論的現代知識論的三原則:「推論證成原則」、「經驗基礎主義」、「知識概念分析」,這三項就是現代哲學的主要架構。

三、當代哲學之展望

本書主要章節即在說明現代知識論的三架構,並加以檢討與批判,同時指出未來哲學的可行之路。所採取的進路,本質上是一種實用主義式的「療癒」(therapy),也就是解脫哲學所背負的科學理論化之重擔,重返以日常語言為對象的觀看描寫之哲學論述。

首先,什麼是實用主義(pragmatism)?實用主義始自十九世紀末的美國,裴爾士(Charles Peirce)、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杜威(John Dewey)為重要發起者,他們被稱為「古典實用主義者」(classical pragmatists)。一開始的想法是,當面對哲學問題進行探究,會採取某些假設和概念,我們對這些假設和概念在實用層面上加以反思和釐清,往往有助於解決問題(給予解答)或解消問題(指出問題本身的謬誤)。這個想法來自於科學探究的實際操作,例如裴爾士說他提出實用主義的目的是為了要發掘科學研究本身的「邏輯」,用以顯示科學如何進行探討以解決問題的過程。在科學中,通常先形成假設,並在實驗中證明此假設成立;若不成功,則回頭修改假設,以便繼續實驗;在往返過程中,實驗或者證明了假設,或者改變了假設。這原本是在探討科學方法的成功之道,後來卻引進哲學之中,用來檢視傳統的哲學難題。

和裴爾士一樣,詹姆斯以實用主義來指稱一種方法學,「用來清理概念和假設,以及辨認出空洞的爭論」。詹姆斯的主要考量對象是傳統哲學的形上學問題,他認為經過實用主義的檢測,有些形上學理論的假設其實是空洞的,它所引起的問題亦是虛妄的。而詹姆斯最重視的哲學工作之一是:解決科學和價值之間的衝突,一般哲學進路對此矛盾的處理方式大致有二:(1)承認科學探究的普遍性,在此觀點下,價值並不真正存在,而只能是心理的投射作用。(2)認定價值存在確實是形上的必要,但這類的存在無法為科學所解釋,因此是超越自然之上。這兩種處理方式的結果是:價值或是不存在,或是超乎自然;因此科學和價值之間必然是對立。但是詹姆斯堅持實用主義可以走第三條路,他主張科學和價值之間的衝突只是表面的,只要弄清楚雙方的蘊涵內容,努力排除錯誤的或不必要的部分內容,去蕪存菁之後,衝突可能因此消失,科學和價值就會有相容的空間。

新實用主義在本書中的用法和上述二版本在精神上是相同的,主旨在於傳統哲學問題往往包含特定假設,而當問題經過長期的探究而沒有成果時,我們應回頭檢視原來的假設;當我們有理由去除這些假設時,原來的傳統哲學問題就變成「空洞問題」(empty question)或「假性問題」(pseudo question)。

本書所採取的新實用主義的反思對象是:現代哲學中的除魅化自然觀以及哲學概念的科學理論化。但這並不是要貶低自然科學的偉大成就,也不意味著要求重返科學時期之前的素樸迷信或神話世界,而是希望放寬科學對世界的嚴格限制,得以包容某些合理而重要的人類觀點或成就,讓我們的世界能更豐富而有趣。羅逖曾言:

實用主義在一百年之間往返於兩企圖之間:一企圖將其他文化提升到科學的知識論水平,另一企圖將自然科學降低至藝術、宗教與政治的知識論標準。

這段話可解讀如下:人類脫離黑暗時期進入啟蒙時代的主要動力是自然科學的興起,科學樹立了知識的新典範,因此「其他文化」如哲學、文學、社會科學都應配合科學,努力提升自身的知識論要求。另一方面,科學並不是「可理解性」(intelligibility)的唯一來源,它只是對世界的眾多探究方向之一,而藝術、宗教和政治對於世界的了解都有不同層面的貢獻,在這一點上,應是和科學站在同等的位置。本書新實用主義進路所追求的就是哲學和科學之間的平衡點,核心主張就是要放寬世界的可能性,承認次要性質的重要性(承認這類性質並不是「次要」),讓藝術作品、神聖性和政治公義都能夠再度包含在自然世界之內,這可稱為是對自然之「部分再魅化」(partially reenchan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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