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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跨國灰姑娘--「東南亞移工的跨界/畫界交響曲」講座側記

再探跨國灰姑娘--「東南亞移工的跨界/畫界交響曲」講座側記

文╱李侑謙(臺大社會學系碩士)

左起為獨立評論@天下頻道總監廖雲章、Etty Diallova、Yuzz Yusni、臺大社會系教授兼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藍佩嘉

講題:東南亞移工的跨界/畫界交響曲:《跨國灰姑娘》臺大90週年紀念版分享會
主講:藍佩嘉(臺大社會學系特聘教授)、廖雲章(獨立評論@天下頻道總監)
特別來賓:Melinda M Babaran(菲律賓)、Yuzz Yusni(印尼)、Etty Diallova(印尼)
時間:11月25日(星期日)14:00-15:30
地點:國立臺灣博物館南門園區小白宮(臺北市南昌路一段1號)
主辦單位:臺大出版中心、國立臺灣博物館、燦爛時光書店、東南亞教科文協會

在臺灣大學90週年校慶之際,臺大出版中心選出這90年來最具影響力的10本書。其中由臺大社會學系藍佩嘉教授於2008年出版的《跨國灰姑娘》是其中之一。在11月25日的下午,於國立臺灣博物館南門園區內的小白宮,出版中心舉辦了一場名為「東南亞移工的跨界/畫界交響曲」的講座活動,邀請藍佩嘉教授、天下頻道廖雲章總監,以及三位移工朋友——來自印尼的Etty Diallova與Yuzz Yusni,以及來自菲律賓的Melinda M Babaran,一起與大家分享移工在台灣的故事。

此次分享會的主軸是「再探跨國灰姑娘」,藍佩嘉認為原著自2008年出版至今,正好十年,藉由這次的再版,一方面檢視當時著述時的不足之處,另一方面也重新檢視台灣的東南亞移工的處境有何變化。藍佩嘉指出,在台灣,政府區分出一類外勞為社福外勞,主要的工作是分擔台灣社會中的社會福利照護功能。尤其在人口老化、照顧短缺的趨勢下,台灣的家庭監護工,在2008年有16.8萬人,到今年增加到25萬人。然而單看人數無法了解這些社福外勞,如何參與台灣社會的社會福利照顧活動。而為了解開這個謎,藍佩嘉從台灣的照顧文化切入,並呈現出政府的社會福利體制、遷移體制的特性,藉此開展社福外勞在台灣社會中的處境。

一、台灣社會的照顧體制:家庭主義與殘補式的長照政策

藍佩嘉在講座一開始指出,不同於一些有完善的照護系統的國家,台灣社會主要是透過家庭來分擔被扶養者的照顧功能。然而在社會大多以核心家庭、雙薪家庭為主的情況下,能夠參與照顧工作的人力不足,因此開始有了將照顧長輩的工作外包給其他非家庭成員的「孝道外包」的現象。另外一方面,政府透過補助家庭照護、長期照護的政策,則助長了將照顧工作留在家庭中,而非由國家從外部提供政策輔助的模式。

藍佩嘉認為台灣長照制度,是政府基於家庭、市場都沒有辦法解決長照需求時,才被動進場的「補破網」制度。而長照服務的經費來源,大多來自於菸稅、遺贈稅等項目,其數額相對有限。另外服務的涵蓋率僅一成,許多有照顧需求的老人並沒辦法得到服務。

長照服務數量不足的原因,與照護人力短缺有關。藍佩嘉就指出,在2016年底,約有11萬人曾經接受居家服務員的培訓,但最終只有1/3的人留在長照服務的行業中工作。主要的原因是薪資偏低、居家服務員的工作時間較長、體力消耗較大有關(資料、錄音檔確認)。在政府無力提供充足的長照服務、願意從事居家照服員工作的人數也不足的情況下,仰賴外籍勞工來填補照顧勞動的空缺,就變成台灣政府想到的解決方案。

二、台灣的照顧與移民體制的交織
(一)遷移體制:階層化的他者化

藍佩嘉指出,台灣的遷移體制是一種「開放『優越他者』,排除『低劣他者』」的制度設計。對於來自西方國家、日本等地的專業白領的移民政策相對友善,卻剝奪了東南亞移工自由轉換雇主、家人來台依親團聚與居留和歸化的權利。她們在工作、生活等不同面向上都遭受相對嚴格的限制。而在這樣的處境下,她們分擔了台灣社會中部分家庭的照顧勞動力的需求,進入全球照顧鏈(Global Care Chain)之中。

(二)全球照顧鍊:家庭內照顧關係的全球剝削與其相關批評

全球照顧鏈意指在全球化的趨勢之下,不同經濟發展程度的社會之間,建立了一條照顧勞動力、照顧關係,從有錢的國家、家庭,層層外包給次級國家的轉移路徑。藍佩嘉指出這樣橫跨地理空間的照顧關係的轉移,對於發展中國家、地區的女性而言,是不正義地在剝削「情緒的剩餘價值」。較有錢的雇主家庭,他們不用離家工作、又有移工協助分擔家務,享有較多的照顧、感受情緒的機會。

藍佩嘉指出此概念的三個問題:(1)情緒的剩餘價值的搾取,看起來十分的線性、單向;(2)情緒、照顧工作被視為是穩定的商品,因此才可以妥適分配後達成情緒剩餘價值的剝削;(3)既有的概念中未納入單身女性、女同性戀等處於不同社會關係中的家務工作者經驗,無意中強化了異性戀的常規。而為了解決上述的問題,藍佩嘉透過她的田野調查、訪談工作,更仔細的考察了照顧工作中的雇主、受雇者之間的互動關係,以及兩造原生家庭內部的關係變化。

(三)孝道外包的比喻與其問題

若進一步探究全球照護鏈在台灣社會中的意義,藍佩嘉認為這是一種「孝道外包」的過程。台灣的家庭中,照顧工作歷經了長子轉交給媳婦的性別轉包,在經歷了雇主家庭尋找照顧移工的市場轉包。藍佩嘉認為這組概念的問題在於將孝道與外包工作視為沒有任何交集,可以完全交換的兩項行動,與實際上的情況有所差異。例如就存在著雇主負責顧及受照顧者情緒的情緒勞動,與負責體力家務的移工之間形成「垂直分工」;又或者被視為受照顧者的老人也可能負擔家庭中照顧年幼子女的責任,家庭成員與照護工也有相互支援的可能,形成一種照顧的「協力網絡」。而將照護工作外包,並不直接等同於照顧品質的下滑,有時反而可以減少照顧者與受照顧者之間的尷尬,增進照顧的品質。例如一些比較私密的身體照顧工作(如洗澡),若是由照顧工來完成,可以避免長輩必須要接受晚輩的協助才能洗澡,因而產生的自尊感下降的問題。

三、跨國灰姑娘經驗的擴展

(一)從畫界到跨界:

在簡介、檢討完《跨國灰姑娘》的論述與其侷限之後,藍佩嘉將討論的焦點轉移到更為複雜的照顧移工與雇主的關係。在照顧外包的過程中,台灣的雇主與東南亞的照顧移工衍生出複雜的情感狀態。例如這些移工雖然是基於工作而進入家庭,但她們也直接改變了家庭內部的互動。例如一些比較活潑的監護工跟年長輩照顧者、年邁長輩建立起更直接的情感互動(如互說我愛你)。另外也有印尼籍的家庭照護工選擇不放假,繼續照顧長輩。在2008年的《跨國灰姑娘》中,這樣的選擇被當成是對於剝削機制的主動認可。然而若更聚焦當事人的感受可以發現,無論是移工或者受照顧者確實發展出一些互賴的情感,例如對於老人被拋棄的不捨。女僱主與女性移工的關係,也不再只是僱主需要處處提防移工會破壞夫妻關係、照顧子女的地位。女性移工其實也有幫忙減輕工作、情緒上的壓力的角色,也能一同分擔照顧的責任。雇主與受雇者之間是存在合作的可能性。

(二)跨國女兒角色(Transnational Daughterhood)

在《跨國灰姑娘》中,藍佩嘉處理了東南亞女性家務移工,因為離鄉工作,沒辦法照顧留在家鄉的子女而產生的情感煎熬與相對應的以物質補償的心理。然而除了跨國工作的母親之外,這些女性也可能是女兒、女同志等不同身份的單身女性。她們離開了原生家庭,逃離了原本家鄉中的各種禁忌,有機會探索更多的生活空間與情慾空間。這些跨國移工女兒,還要面對無法就近照顧父母的情緒折磨。跨國女兒的經驗,反映出全球照顧鏈的不足之處:移工女性並不是只關注子代的處境,也會想要照顧自己的父母,甚至是強化了對父母的情感。這種跳脫過去單方面向下的照顧關係,也引出了全球照顧迴路(Global Circuits of Care)的概念。

(三)全球照顧迴路(Global Circuits of Care)

與過去的全球照顧鏈、孝親照顧鏈的單向、線性關係不同,在新版序中提出了「全球照顧迴路」的概念。迴路意指雙向的概念指出,移工女性、雇主或者被照顧者,他們可能分別處於台灣、印尼或菲律賓等地。這些不同的地理、社會空間的人,彼此之間形成一種雙向的交換迴路,交換勞動、情緒或者是其他物質資源。這種迴路不單只是剝削關係,也可能是交換、互賴互惠的關係。它既可以是跨越國度,也可以是跨越世代的。這樣的概念因為在時空的開放性與雙向關係的觀點,可以涵納各式各樣家庭與親密關係,例如大家庭、單身女性或者同性伴侶關係。

四、再訪跨國灰姑娘:聚焦東南亞家庭監護工的生涯

藍佩嘉在完成研究之後的2018年,又與當時的一些受訪者聯繫上,也去到她們的原鄉了解祝些跨國灰姑娘在離開台灣之後的生涯發展。

(一)灰姑娘去哪裡?

有一些人持續了跨國工作的旅程。對於東南亞移工而言,存在著一種階層式遷移(stepwise migration)的生涯路徑。他們通常會從薪資低、仲介費也較低的中東國家,遷移到薪資稍高、仲介費低的新加坡,接著可能會到香港跟台灣等待遇又更好一點的地方,最後則是前往能夠有入籍機會的西方國家,例如加拿大。

而這種跨國旅程並不一定會帶來社會流動。有些人在跨國工作結束之後,離開了女傭這個「職業的貧民窟」。這些人可能本來就擁有一些專業技能,讓他們得以比較容易轉換到待遇較好的工作。另外一些人則是透過跨國婚姻改變了自己的處境,她們可能跟台灣人,或更多人是跟美國人結婚。也有一些人回鄉創業,脫離雇用關係。例如用在台灣工作累積下來的積蓄,回鄉開小雜貨店(Sari-Sari)、購入汽車擔任Jeepney、Uber司機,或是轉從事進出口貿易。也有一些人則因為她的在台灣從事技術能力較低的工作的經驗,在回到原鄉之後,原本擁有的專業、技術反而受到質疑,因而落入了去技術化的勞動者的位置。

(二)下一代的灰姑娘?

而除了與過去受訪的移工女性聯繫,了解他們未來的生命狀態之外,藍佩嘉也好奇現在東南亞國家的年輕女性,會不會如同她過去聽到的故事,她們會步上母親曾走過的相同旅程?藍佩嘉在2018年親自走訪了一趟菲律賓的馬尼拉,發現這種年輕女性想要跨國工作的現象,開始有了改變。

首先是新的工作機會出現,最顯著的例子是以美國為主的企業將他們的客服中心外包到馬尼拉,使得客服人員的工作職位大幅增長。這類工作的薪資相對高,大概達到台幣一萬元左右。許多菲律賓的大學生在畢業之後,直接就職,不再出國工作。另外一個變化是出國工作的目的地改變,韓國跟日本成為新選項。其中日本在2018年正式開放僱用外籍家務工人,這些工作機會雖然有較長的職業訓練時間與語言能力的限制,但薪水是台灣的兩倍、不能住在雇主家中,這些條件都吸引許多年輕女性前往日本工作。

這些新的地主國出現,使得菲律賓當地開始出現了兩極化遷移的現象。一部分有技術、語言能力的看護工,會前往薪水較高、勞動條件較好的國家(如日本),而沒有錢、教育程度較低的人,則只能去中東國家工作,她們在這過程中會承擔較大的風險,例如可能在工作的過程中被性侵害、性騷擾。而台灣位於地主國中的中間位置,則越來越難聘用這些來自東南亞的看護工,尤其菲律賓籍的在近年來人數越來越少。

五、改革的可能

分享完她對於《跨國灰姑娘》中移工女性經驗的觀察與反思之後,藍佩嘉試圖指出在當前台灣社會中,已經在做、未來也可以持續嘗試的改革方法。首先是民間社會開始提供移工們對於社會、生活的記錄與描述的機會,讓他們成為有發聲能力的主體。最明顯的例子是已經辦理到第七屆的移民工文學獎,讓台灣社會有機會認識到在同一塊土地上一同生活的移工,他們心中的想法與情感。另外許多非政府組織也投入不同的議題,例如TIWA、群眾協會、新事社會服務中心、漁工工會以及家戶勞動產業工會是關注移工的勞動議題;移人、One-forty等組織則是關心移工與社會大眾互動的情況;已經耕耘多年的四方報則是在媒體的場域中,持續傳遞移工的心聲。

六、後記

在藍佩嘉結束她對於跨國灰姑娘的再回顧之後,兩位移工朋友Etty Diallova與Yuzz Yusni,也分別朗讀了關於移工受到雇主強暴後出逃的痛苦與恐懼,以及移工在工作的過程中對於雇主家的小孩產生情感,因而面臨工作與回鄉照顧自己子女的選擇掙扎。Melinda M Babaran則因為無法自由休假(是移工很常面對的情況)而無法親自前來分享會,改以播放她得到第五屆移工文學獎評審獎時的訪談影片,與大家分享她身為女同志,來到台灣工作的經驗,與父親的關係。從她們的分享中可以看見移工在台灣或其他社會中的在勞雇關係與性別關係上的弱勢處境,以及在台工作的過程中,對於工作中與原生家庭內的關係,有什麼想法與感受上的變化。透過他們的文字與話語,我們認識的移工的經驗,不再只是被轉述的內容,而是直接出自她們自己的觀點。

在舉行分享會的這一天,台灣也剛結束2018年縣市長、議員九合一選舉,與婚姻平權、運動國家代表隊正名與能源政策的公民投票。公投的結果,具有訴諸性別平等意義的婚姻平權公投全面失敗,由部分保守教會團體主導、阻撓不同性傾向者在教材內容與民法制度中享有平等露出機會與平等權利的愛家公投,獲得了大多數人的支持。在這樣的氣氛之下,許多與會的聽眾也對於台灣應該如何克服制度與社會文化上的不平等,表達焦慮。而藍佩嘉對此這樣回應:

「社會一定是抗拒改變的,會影響到既有體制中擁有利益的人」體制必須得到壓力,才會促使它去改變。個人與組織都很重要,支持哪些立委?直接與間接的民主都可以造成間接壓力。大家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例如可以跟鄰居家庭中的移工溝通。我在學校上跨國遷移與文化,班上的同學來自不同科系,之後會從事不同的工作,每個人都有機會在當下跟未來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改變社會。不只是移工,多元文化都需要改變、更多元、更尊重差異。作為一個公民,我們在投票行為、日常生活都是政治參與。

這場分享會揭示了台灣社會,在特定的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下,不同族群之間的來往、互動情況與歷史轉變,並嘗試指出台灣社會對於族群平等的想像與實踐的可能。而藍佩嘉在分享會最後提到的這段話,對於面對改革、促進平等感到無力、不知所措的人們而言,相對務實又別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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