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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如何證史:「圖像與裝飾的對話──從墓葬理解北朝的生死表象」講座側記

圖像如何證史

文/黃庭碩(臺大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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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林聖智、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顏娟英

講座資訊
主講:林聖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
主持:顏娟英(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
時間:2月13日15:00-16:30
地點:臺北世貿一館展位C720
主辦單位:臺大出版中心

晚近幾十年,中國北朝考古發掘出前所未有的豐富墓葬圖像,讓美術史研究者得有機會立足於更寬闊的材料基礎,構築嶄新的北朝美術史面貌。為前述目標努力的眾學者中,林聖智老師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一位;臺大出版中心於今年二月出版的林老師專著《圖像與裝飾:北朝墓葬的生死表象》,則代表當前學界最前延的成果。本講座很榮幸邀請到老師本人,以及中研院史語所的顏娟英老師同至現場與聽眾分享本書的精彩內容。

初看講題,一般讀者可能會納悶,何以埋藏在深深地底的墓葬,可以作為美術史的研究題材?主持開場的顏娟英老師打了個有趣的比方,她說包括北朝墓葬在內的中國早期墓葬,和埃及金字塔很像,外表儘管樸素,內部卻充滿著豐富的圖像訊息。由於這些圖像來源紛雜,欲對其進行研究,需要具備極大耐心,並盡可能結合文獻,及思想史、社會史、宗教史的研究成果,才有可能比較貼切的理解其意涵,這是墓葬研究最為困難之處,本書之難得於此可見。

那麼,就墓葬研究史來說,這本書具有什麼樣的特殊性呢?對此,林老師首先解釋此書之撰寫,實肇因於近二十年來中國美術史結構的變化。這一方面是學者價值觀的改變,另方面涉及考古發現帶來的刺激與影響。老師對後者感受尤深,因為他整個研究生階段都在處理北朝墓葬圖像,但大概就他寫完博士論文(2004)不久,考古報告就開始大量出現,其中還有過去幾乎未知的平城時期北魏墓葬與粟特人墓葬。老師對此感到振奮不已,一直想用新的眼光與角度,回答這批材料提出的問題,這便形成撰寫此書最初、也是最根本的動機。

裝飾、圖像、生死表象

何以將講題命名為「圖像與裝飾的對話」?因為這正是本書的核心問題。圖像是美術史的主要解讀材料,自不待言,值得注意的是,近來考古學家、歷史學家也開始重視起圖像材料,並頻繁地在文章中使用這個詞。這使得圖像不再只是美術史的專利,而成為一個可進行跨學科對話的關鍵詞。因此在這個時間點,很適合暫停下來思考什麼樣的圖像研究比較近於理想。

相對於圖像,裝飾在美術史研究中處在較邊緣的位置,其重要性一直沒有得到充分的認可。老師特別將這本書命名為「圖像與裝飾」,便是想將裝飾提高到與圖像同樣的高度,老師認為,裝飾與圖像一樣,都蘊含著豐富的政治、宗教與社會意涵。而在北朝墓葬中,裝飾正好是很突出的一個特點,將其作為主要研究課題可說再自然不過。

本書有兩大要角,其一是鮮卑人,他們在東漢時期主要活動於大興安嶺一帶,其時他們的墓葬還很簡單,最重要且代表性的隨葬品是皮帶上的金屬飾物,上多刻有對稱式動物或神獸,帶有強烈的裝飾趣味,對日後的北魏墓葬影響甚深。其二是粟特人,他們源自中亞,經絲路至中國經商而定居下來,他們所用的墓葬圖像,基本融合了北朝(特別是北魏的)既有傳統,亦具有濃厚裝飾性。因此,裝飾在北朝墓葬裡極為重要,且擁有與中原很不相同的裝飾品味。

圖像與裝飾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關係呢?有時候可以很簡單,比如在一個特定畫框中建立一幅圖,就是一種裝飾與圖像的關係。此種關係在北朝墓葬也可看到,例如固原漆棺及雲波里壁畫墓的墓主畫像,便存在以裝飾作為圖像邊框的編排方式。有趣的是,此邊框紋路亦見於敦煌佛教石窟中,這就帶出另個問題:裝飾與宗教的關係,以及二者如何被帶入墓葬,進而影響墓葬意義。

裝飾與圖像有時會以更為交錯、混為一體的方式呈現,從而使得原來的裝飾母題在此圖畫空間中被賦予了特殊意涵,在北朝墓葬中也存在著全然相同的現象,例如以規律性圖案表現小樹或植物,讓這些母題成為圖畫表現空間中的部分。本書對於前述關係,皆有極為細緻的討論。

本書還有另個重要主題,即「生死表象」。「表象」就是英文的representation,此處用法較近於「社會表象」(social representation)的意涵,也就是說,老師嘗試將圖像與裝飾,跟北朝的社會、政治、宗教脈絡結合起來研究;或者反過來說,將圖像與裝飾的關係,放回北朝史的脈絡中理解。這就需要對該時代的背景、文化,乃至各層面的問題擁有深入的認識。

從圖像製作建構系譜:以康業墓為例

接著,林老師以康業墓為例,具體地向大家展示他的研究方法。乍看之下,會覺得「康業」是個十足的漢人名,不過從其墓誌可知,他事實上是來自中亞康國的粟特人。這座墓重要之處在於擁有清楚的紀年──北周天和六年(571)──並出土目前所知年代最早的北周粟特紀年葬具,特別的是,乍看此葬具的圖像,會發現其與北魏墓葬風格非常像,和一般帶有明顯粟特特色的墓很不相同,該如何理解這個現象呢?

我們首先應對北魏墓葬有所了解。大體說來,北魏葬具有石牀與石棺兩種形制。石牀分兩部分,下層為石座,其上則擺ㄇ字型屏風。石棺則為常見的棺木狀,不過北魏洛陽時期的石棺經常被打磨得非常平滑、光亮,再用鋒利的工具於棺板上刻線畫。康業墓基本上便繼承了石牀形制,和石棺線畫的技巧與風格。

在康業墓之外,目前可見北魏之後的北朝石刻線葬具尚有幾例,如:東魏武定六年(548)的孝子圖圍屏石牀、北周保定四年(564)李誕墓、北周建德元年(572)婁歡墓、傳北齊武平四年(573)青州傅家畫像等。這些新材料的出土,讓老師有可能去重建北魏之後石刻線畫的發展系譜,進而將康業墓放入其中。

要重建系譜,必然要處理到石刻線畫作坊的發展及分化問題。北魏石刻線畫原是由一些擁有專業技術、且由官方控管的作坊製作,當北魏分裂成東、西魏,進而成為北齊、北周後,這些石刻線畫作坊自然就會在此過程中分化。因此要想理解康業墓的歷史位置,就需要將其放回當時的葬具作坊運作來了解,對此,李誕墓提供了重要的線索。

李誕是一位來自婆羅門的外國使節或商人,其墓採取了北魏的石棺形制,其上同樣刻有石刻線畫,更重要的是,他的埋藏地點僅距康業墓五百公尺遠。事實上,二墓附近還出有安伽墓(579)和史君墓(580)兩座著名的粟特人墓葬,顯示此區在北周曾經是高規格的胡人首領墓葬區。此墓區的形成,當與北周政府的外國人管理辦法有關。大體上看,李誕石棺的線畫元素多取自北魏(如前檔的門、後檔的玄武圖、棺蓋的伏羲女媧等),獨獨在前檔底部畫了一個有別中原傳統的火壇,當與祆教有關,反映墓主的宗教歸屬。如此隱微的表現方式,亦見於康業墓。

就墓葬年代言,可將前述葬於鄰近的四座墓葬分為兩組,康業、李誕一組,安伽、史君一組。比對兩組墓葬風格,即可發現其中存在著很大的變化:一種是較為早期的線刻畫,另一種則以高浮雕為主。林老師認為此變化的產生,可能與北周末年的政局有關。後面一組的下葬年代係北周將滅前夕,其時政局不穩,政府對於外國人的管控可能不如過去嚴格,加上粟特人的經濟、軍事實力又有提升,遂使得此階段的墓葬圖像表現出極為鮮明的粟特特徵。與之相較,處於北周武帝時代的前組墓葬,其粟特和祆教圖像在表現上要含蓄許多。兩相對照,可以說北朝的粟特圖像歷經了一個由隱到顯的發展過程。

這個認識很重要。因為就墓葬本身發掘的時代來說,上面兩組中時代較晚者,反倒較早被發現。就考古發掘來說,越早發現的出土品,往往越能塑造研究者認識這批材料的方式,所以當帶有明顯粟特風格的墓葬首先被發現後,學界很自然地以為,粟特人墓葬理當具有粟特圖像。然而,考古發掘事實上伴隨著很高的偶然性。晚近出土的李誕墓與康業墓透露,粟特圖像表現並非理所當然,而可能是伴隨著政治上的失序而出現。總之,通過圖像製作的角度,現在我們可以知曉康業墓實為北朝葬具作坊傳統的產物。

最後,林老師還對康業墓中的貼金技法,及墓主配置原理做了詳細的介紹,也嘗試將其置於北朝發展脈絡中理解。相關細節很多,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本書第六章〈葬具作坊的分化:康業墓與北周政治〉中的討論。通過康業墓的解讀,現場的聽眾對於林老師如何考慮圖像製作、思考圖像裝飾與政治、宗教、社會的關係,乃至進一步思考生死表象問題,都有更為深切的體會。也希望林老師的現身說法,不僅能燃起聽眾對墓葬研究的興趣,更可拓展聽眾對美術史研究的想像,從而持續對這塊領域投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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