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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腦啟示──心智、自我意識與情感從何而來」講座側記

「病腦啟示──心智、自我意識與情感從何而來」講座側記

文/陳毅澂(臺灣大學翻譯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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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rthoff(左二)教授與Halvor Eifring教授(左三)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兼所長陳思廷(右一)對談大腦與心智的關係

講座資訊
主講:Georg Northoff(加拿大心靈、腦造影與神經倫理學國家研究講座教授)、Halvor Eifring(挪威奧斯陸大學文化研究與東方語文系教授)
主持:陳思廷(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兼所長)
時間:2/16(六)17:00-18:30
地點:臺北世貿一館展位C720
主辦單位:臺大出版中心

臺大出版中心於2019年2月16日在臺北國際書展邀請到《病腦啟示》一書作者格奧爾格.諾赫夫教授(Georg Northoff)演講,並邀請挪威奧斯陸大學文化研究與東方語文系艾皓德(Halvor Eifring)教授一同討論,現場由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兼所長陳思廷擔任主持人。

心智與大腦的共通語言

講者諾赫夫教授首先分享了大腦的研究在最近二三十年來有了長足進展。但神經科學依然無法回答:神經與心智之間的轉換關係為何?大腦當中神經元的活動是如何轉化成心智的活動?如果把大腦比喻為汽車,就好像是踩油門時,車體隨之往前,而油門踩得越深,馬力就會越足,車子的行進速度隨之加快。踩油門與車體呈線性比例的關係。一般也認為大腦的活動與外在刺激呈現等比例的關係,比如看到越多人,就會在大腦產生越多的刺激。然而這樣的看法有所疏漏,無法解釋如自我、意識等心理特徵從何而來,這些特徵都不是因為外在刺激而起。接著諾赫夫教授再度提出了一個生動的比喻,他提到網球選手在擊球之前其實已在場上來回移動,大腦的自發性活動跟網球選手的來回移動一樣,而且若是大腦失去了這樣的自發性活動,事實上就等同於已經死亡。

所以大腦運作的模型,實際上更接近無時無刻都在進行自發性的活動。意識的發生是內部自發性的活動與外部刺激所組合而成的結果。而諾赫夫教授的新書《病腦啟示》就是藉由心理疾患來探討這個議題。

諾赫夫教授接下來舉例,雖然「自我」是每個人都極為熟悉的概念,但也有可能改變。自我是由大腦建構,而且這種建構有可能出錯。要怎麼檢驗自我呢?方法是讓受試者觀看與自身相關的資訊,如名字、相片或是居住地的照片等等。若是進行上述的自我測驗,同時觀察腦部,腦中的皮質中線結構會產生活動。下一步要問的問題是:大腦活動如何轉換成自我,而自我又是如何能夠擁有時空的連續性。人的外表並非恆常不變,但自我感卻是連續的。而大腦與自我之間對話的語言為何就是想要解答的重點。

回到大腦的自發性活動,大腦會建構自己的時間,這種時間一直持續不斷,能夠從腦部的波動看出來,慢的波動猶如海浪緩慢打在岸上,頻率較低但能量較快,相反的,頻率較高的波動能量較弱。諾赫夫教授舉例,若是覺得演講相當無聊,45分鐘的時間就會度「分」如年,要是覺得有趣就會感到時光飛逝。大腦內部的時間獨立於外在時間,在建構時間的過程中經過大腦的「加工」,大腦的自主性遠遠超過大家的想像。

大腦時間的建構若是異常,自我的建構也會隨之出現異常。舉例來說,達文西的名畫〈最後的晚餐〉中,在2D平面上建構出了3D的視野,能夠看到景深,還能感到栩栩如生的人物彷彿下一秒就會有新的動作。大腦的時間也是一樣,它打造出了虛擬的3D時間。

大腦為何如此?又何以能夠達成這件事?事實上,大腦的運作並非獨立運行,而是鑲嵌於所處的環境之中。在精神醫學領域中常常會有童年經驗的創傷造成大腦結構改變的例子。大腦中的時空結構受到環境脈絡所影響,若是環境發生異常,便會在大腦中留下足跡。大腦並非獨立存在,而是大腦─世界的關係,大腦不只是存在於世,而是與世界整合。若是聽到音樂,人們會無意識地打節拍,打節拍就是與世界整合的關係,這也與東方世界所強調的和諧觀念暗合。

內外時間不協調與心理疾患

自我就是大腦與世界關係的記憶,這種記憶並非認知的記憶,而是時空的記憶,我們的大腦無法直接存取這樣的記憶。精神病患無法將症狀以語言表達,這是因為這些症狀來自建構自我的時空結構,而這並非我們所能控制的。果若如此,我們何以理解病患所經歷的當下是怎麼樣的體驗呢?以憂鬱症為例,憂鬱症患者經常蜷曲在角落,並且認為這世界的已經不會再改變了。對於他們而言,未來是不存在的,他們的主觀時間停滯不前,猶如一攤死水。再舉另外一個極端的例子,躁狂症病患內部的時間非常快速。若是我們內在感受是時間緩慢,那麼對我們而言外部世界就會過得太快。因為我們會把內在時間與外在時間相互比較,雖然外部時間才是正常的時間,但是與緩慢的內部時間相較之下,外在時間就顯得太快了。

諾赫夫教授以一個病例為例,有一位憂鬱症患者與母親一同來就診,一開始這位患者完全不說話。之後病情減緩,諾赫夫教授詢問這名病患為何剛開始時完全不願說話,這名病患才解釋,對於當時的她而言她的母親說話速度太快了,她完全跟不上,就索性不說話了。當然,這名病患的母親說話速度是正常的,這是憂鬱症病患最痛苦的一部分,這名病患知道她的母親說話速度是正常的,她無法抑制主觀感受到的不正常語速,憂鬱症患者經常因為這樣就將自己封閉了起來。對於憂鬱症患者,我們太快了,躁狂症患者又覺得我們太慢了,對於躁狂症患者,他們自然會對我們失去耐心,進而出現攻擊性。

那麼這樣的主觀時間異常,又要如何反應在神經元活動呢?方法就是測量神經元活動的速度,內部時間的快慢應該會對應到神經元活動的快慢,實際檢驗之後也驗證了這個想法。在大腦內部掌管內部時間的網絡與外在時間的網絡呈現此消彼長的關係,也就是說,若是掌管內部時間的網絡過得比較快,掌管外在時間的網絡就會變得比較慢,反之亦然。

因此,若是量測大腦皮質的活動,就可以知道感受到的時間快慢。就像若是車子不斷在變動位置,那麼就會感覺這輛車子很快,相反的情況就會覺得這輛車子很慢。在正常人的大腦中,感受內外部時間的皮質彼此合拍,感受到的內部時間跟外部時間是和諧的。憂鬱症患者的大腦中,感受內部時間的神經元太過緩慢,以致這些患者無法脫離憂鬱的狀態,他們也無法想像自己能夠脫離憂鬱,對於外在時間過度快速的感受也使他們變得退縮。而對於躁狂症患者來說,我們都太慢了。

這些腦神經科學的發現,再度說明了大腦並非獨立存在,而是與世界互動與整合,猶如配合著音樂跳舞。精神疾患患者就是在這方面出了問題。我們是世界的一份子,大腦將我們與時空的結構整合起來。大腦與世界整合起來時就產生了像是自我、意識、情緒等等心理特徵。所以意識與自我是「腦神經社會」的存在。就像船在海面上隨著波浪起伏,大腦跟世界越是合拍,我們的意識感受就會越佳。若是大腦與世界無法配合,就會造成心理疾患等問題。

「病腦」如何啟示?「病腦」如何醫治?

接下與會學者艾皓德教授一同參與討論,他指出這本書奠基於腦神經研究,對意識提出大膽的觀點,並觸及哲學思維。我們其實一直都知道心智會有自發性的活動,例如雜念等等。這些都是心理學家眼中的噪音,因為會干擾實驗進行。但後來學者發現,這些雜念其實有其功能,比如是創造力的來源、處理過去創傷的機制,或是同理心或自我瞭解。《病腦啟示》這本書聚焦在大腦自發性活動如何產生意識,那麼究竟「病腦」的啟示為何?健康的心智如何從「病腦」獲得啟發?

諾赫夫教授回應,我們對於大腦自發性活動並不清楚,但是大腦有80%能量都用於自發性活動。自發性活動對於意識與自我扮演重要的角色,這是因為自發性活動能夠建構出時空架構。我們又該如何知道這些時空的架構是如何構成的呢?答案就是研究精神疾患患者,比如憂鬱症陷入一攤死水的狀態,或是思覺失調症的幻覺與妄想等症狀。透過研究這些特殊的時空架構,便能知道大腦的潛力。大腦的時空架構並非黑白分明的二分法,而是呈光譜狀,而這些患者就分居這個光譜的兩端,是值得研究的極端例子。如同研究失語症患者讓我們知道掌管語言的腦區,現在對於精神疾患的研究也是同樣的道理。

艾皓德教授再度提問,那麼這些研究對於心理治療會有怎樣的影響?

諾赫夫教授回應,目前對於精神疾病的診斷均出自主觀,而心理治療也是且戰且走,沒有人知道怎樣的療法對怎樣的病人有效。因此,對於憂鬱症的患者也許能夠藉由加快內部時間作為療法,比如藉由比病患內部時間稍快的音樂做為治療,重點在於確認每位病患的個人情況,來設計個人化的療法。類似的作法還有藉由繪圖與舞蹈漸漸加快病患的內部時間。現在已經有許多相關的療法相繼提出,比如調控視覺皮質來做為治療。諾赫夫教授也大膽指出,心理治療不管用的是什麼學派,重點在於治療師與案主的關係,而這層關係就是由時空架構所組成,所以治療師的語速及空間的擺設都有所影響。

東西文化在大腦議題上的交鋒

艾皓德教授接著挑戰諾赫夫教授的觀點,在東方儒釋道三家或是西方基督教的傳統中,常常有打破自我的觀念。藉由超越自我、打破自我進而不再受時空限制。如此一來,這些超越自我的古聖先賢達到沒有時空的最高境界,若依《病腦啟示》一書的觀點,不就是失去意識了嗎?

諾赫夫教授表示,這個問題可以分成兩個部分回答。首先,在剛剛所提到如佛教等觀念的自我,其實具有特定的意義,比如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等等。所謂的超越指的是脫離了這些概念。這些時空的內容是由認知所建構,是大腦所建構的幻象,例如冥想等活動就是要脫離這些當下的幻象。靜坐或冥想是脫離了這些抽象的建構,而找到真正的自我,進而到內部時空的真正架構,以及內部與外部世界的關係。

第二,超越時空所指的也是脫離時空的建構,而重新找到時空的源頭,誠如莊子所說:我們回到如水源的源頭,在此源頭之後是人類無法超越的極限,因此人類的知識是有其邊界的。這些是語言難以言傳的,只能親身體會。除此之外就是一片靜默,也就是時空的極限所在。

艾皓德教授接著詢問:大腦因人而異,文化也有所差異,那麼是否會因為文化不同而使大腦有不同的差異。

諾赫夫教授回答:的確有所影響。比如在加拿大,內部時間是難以為人接受的觀念,甚至同儕評審時曾有人認為這種想法猶如「新世紀運動」,對於西方人來說時空是非常具體的,因此這樣的觀點難以接受。諾赫夫教授認為大腦的模型跟東方思維較為相近,西方學者建構腦部能力跟功能來解釋意識的做法事實上是條死路。

艾皓德教授進一步詢問,外部刺激並不受我們控制,那麼人的個人意志存在在哪裡?

諾赫夫教授認為,這個提問反映了西方哲學的概念,西方哲學經常反映了全有全無、非黑即白的二元觀。個人意志的存在與否並非諾赫夫教授關注的重點,而是探討這種二元論的源頭,如此便能知道世界跟大腦的關係與互動。聽到音樂,我們其實無法控制能不能與音樂合拍,因此自由意志的存在與否並非重點,而是要關注於如何能讓自我與外在世界更加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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