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我們的歷史──作為記憶的「日本時代」講座側記

文╱陽智寧(臺師大臺史所研究生)

左起為中研院臺史所副研究員林文凱、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李承機、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李育霖

講題:作為記憶的「日本時代」
主講:李承機(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林文凱(中研院臺史所副研究員)
主持:李育霖(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時間:2020年7月4日(六)14:30-16:00
地點:誠品R79中山地下書街FORUM

漫步在中山站地下書街,買點喜歡的書並帶進時舒適的咖啡店閱讀,或是在可愛時尚的雜貨店及服飾店盡情購物,可能是許多臺北人渡過休閒時光的方式。對這些訪客來說,中山站的誘人之處或在於充滿現代日本風味的街道景緻、商品風格、咖啡店與居酒屋。在這充滿日式風情的中山地下書街,由臺灣大學出版中心舉辦的「作為記憶的日本時代」講座,正呼應了在我們生活周遭隨處可見的生活景象。

在臺灣,有許多商品、餐廳或服務標榜著「日式」風格,更有不少城市或街道因為具有「小日本」、「小東京」或「小京都」等日本城市的色彩,而吸引遊客爭相拜訪。可見在臺灣,我們對於「日本」已經有特定的認識與印象,影響著臺灣人的生活。這種「日本印象」的形成與臺灣的日本記憶及歷史有著密切關係,透過李育霖老師、李承機老師與林文凱老師的對談,讓我們來一探究竟吧!

《「帝國」在臺灣II:「日本時代」的歷史記憶》一書為「帝國在臺灣」同名書的第二冊。不過本冊雖以日本為主題,但討論的時空背景卻是戰後,中華帝國的代表——國民政府亟欲在臺灣「去日本化」的時代。1945年臺灣的新統治者到來後,發起了去日本化,並以「中國化」作為「解殖民」的工程。但整體來說,臺灣社會並未因此將帝國日本的記憶遺忘,反而在家庭生活、媒體藝文的層次上保留了「日本記憶」,成為今日臺灣詮釋「日本印象」的基礎。而這種基礎在1990年代,臺灣展開民主化運動後有了新的發展,有些時候這些被保留下來的「日本記憶」甚至可以成為對抗統治者的方法。

也就是說近代臺灣由於面臨了兩種帝國的交替,這種交替的帝國活動之軌跡,就會留存在臺灣社會與臺灣人的記憶中,長期影響著臺灣社會與臺灣人。不過,要解析臺灣社會對於帝國軌跡的認識,以及這種認識的意義與發展,是一件相當龐大且困難的工程,因此帝國在臺灣系列叢書首先以較為熟悉的日本帝國為主,來討論當帝國交替後,臺灣歷經數次再殖民、後殖民的過程下,日本記憶如何不斷地堆疊、重構、且連接著當代社會,而這些記憶又是如何被人們創造與記憶。

對此,林文凱老師以臺灣原住民起源的論說變化為例,來說明日本帝國的記憶如何表現在臺灣社會中。起初,對於傳統帝國的清朝來說,臺灣原住民族的「起源」是無需討論或在意之問題。但是當近代之國民帝國的日本與中華民國領有臺灣後,就必須透過討論臺灣原住民的起源,來強調臺灣這片土地與臺灣人在血緣及起源上,與帝國的連結,並藉借此強化統治臺灣的正當性。

日治時期對於原住民的研究成果相當豐富。在1910年代以前,鳥居龍藏及伊能嘉矩等人針對臺灣原住民的調查結果,多傾向於起源自印度支那(中國西南至越南、柬埔寨一帶)及馬來諸島的南島語系之南來論。但至1920年代後,則逐漸出現強調臺灣原住民與大和民族關係之密切的說法,連伊能嘉矩也承認也臺灣原住民與大和民族的血緣關係,成為總督府理蕃政策的一環。1920年代起原住民起源說的變化,顯示出在日本民族主義高漲的情況下,研究成果與論述經常成為正當化統治的手段,而這種服務政治的原住民起源論,最後則變成一種記憶,繼續存在於臺灣。不過必須注意的是,雖然日治中後期日本民族主義當道,但仍然有一批學者,如國分直一與鹿野忠雄等人之研究,仍然支持南來論,較不見其正當化日本統治的色彩。

讓臺灣社會對於原住民起源的「記憶」再次發生變化的是戰後中華民國統治下研究氛圍的改變。1945年雖然在政治上形成了明顯的斷裂,但是在人類學研究上,因人才的缺乏則必須依賴留用的日本學者——國分直一、宮本延人及他們的學生,這也表示1960年代以前臺灣的原住民起源論是以南來論為主。不過在1960年代,中國考古學權威張光直發表幾篇研究,指出臺灣的原住民與中國華北、華東、華南有文化上的關聯,展現出其研究所具有之中國民族主義的色彩。但至1980年代,張光直修正了自己的中國考古文明單一起源論之說法,並在南島語族起源論的說法逐漸流行的背景下,一方面指出南島語族的臺灣原住民來自於華南沿海,但又暗示南島語族在中國已經絕跡,東南亞的南島語族是從臺灣向外擴散而出。

張光直的說法直接影響了日後臺灣與中國對於臺灣原住民起源的看法。在臺灣,社會普遍強調臺灣是南島語族的原鄉與擴散之起點,而忽略南島語族可能源於中國東南沿海的說法:反之在中國則有不少「西來論」的研究,著重論述臺灣原住民源於中國東南沿海,並認為閩粵的百越族與臺灣原住民南島語族具有多種共同點。

透過林文凱老師的介紹,我們可以發現無論是日本、臺灣或中國,對於臺灣原住民的起源都僅強調片面的研究成果。特別是戰後,日本時代的南來論在去日本化與中國化的浪潮下,逐漸成為具中國民族主義色彩的學說。至1980到90年代,又因為臺灣民族主義的興起,南來論再次被修正。在臺灣,強調了南來論中臺灣作為南島語族擴散之起點;在中國,則著重臺灣原住民可能源於中國之說法。顯現了日本時代對於臺灣原住民起源的「記憶」因為政治現實,而不停地堆疊、重整。

臺灣特殊的歷史背景,使我們歷經了數次記憶被重整、重新堆疊的過程,李承機與李育霖老師將這樣的過程稱為記憶「皺摺」的形成,並認為臺灣社會充滿著記憶的皺褶,與臺灣相關的所有人都會被這記憶的皺褶所影響。而《帝國在臺灣》第二冊就是要討論「日本時代」作為一種記憶,如何在戰後被重整、堆疊,並形成新的記憶皺摺存續於臺灣社會當中、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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