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橋河

身體感官有意思?——「來,你們覺得我幾歲?」
《田野敲敲門:現地研究基本功》中〈打開感官〉的章節作者陳懷萱,也是第二本書《田野敲敲門2:調查研究再進攻》的夫妻檔主編之一。她強調:身體是讓我們能夠產生意義的重點,也是讓我們可以展現在別人面前時角色扮演的重要介面。
在開始之前,懷萱老師從伯邑老師手中接過麥克風後左右游移,終於選定位置,才靜下說道:「你們看,大家眼神果然跟著我移動,這很有意思!」她的姿態移動帶動著大家目光,她進一步笑著追問:「來,你們覺得我幾歲?」

「十八!」毫不猶豫地,這題陷阱題,被同為主編的伯邑老師精妙攻破。
在笑鬧聲中,懷萱老師解釋:到了田野地、進到地方,與不同的人往往是在互相交換的視線間來不斷判斷彼此關係,並且決定互動的回應之道。作為田野工作者,身體是我們認識世界、與社會互動的重要媒介,我們透過身體與生活連結,也在認識不同人時定位出自己到底(或可能)是誰。
懷萱老師強調:在打開感官「做」田野時,我們是以全身作為理解文化的工具。她以身上剛換下在海邊玩完、轉為較正式的衣服為例,試圖說明:關於身體的多重表現,正來自我們生活經驗的累積,背後牽涉到我們從小到大的養成、文化慣性、接觸經驗等內涵。有時候,我們在田野工作現場,會因為接收多重訊號而感到不安、緊張與陌生;這時,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反思:這些感受是在什麼樣的氛圍下產生?我們可以如何去判斷與其交織的經驗?是哪些經驗連結到我們理解當下遭逢事件、定義和理解周邊環境的依據與線索?
事實上,田野中的身體感,往往是我們理解「我」在田野中感官經驗的重要路徑。懷萱老師分享她在教學現場常常碰到學生的一道提問:「又沒有學習單,我們到了之後到底要看什麼啊?」她鼓勵學生:有時候就是要到一個地方待久、甚至感到無聊時,感官才會真正「打開」、跑出來作用。值得注意的是:當在田野「打開感官」時,我們正是因為環境感受慣性的不同而連結相異經驗,更可以讓單一感官連帶地召喚起更多重感官的體驗與記憶;而這些,都是讓我們能夠閱讀出比「習以為常」更多訊息的方式。
循此,田野工作者從「觀(看)」到「(覺)察」的過程,牽涉到我們如何感受「我」的身體對周遭環境在說的話。透過身體,我們得以認識世界、與生活連結來定位自己,甚至從感官經驗扣準出人們對於地方環境、過去歷史的記憶與情感。而當我們開始有能力閱讀並消化身體釋放的訊號時,這時,更重要的是——培養「讀空氣」的能力。「讀空氣」,是讓我們可以從觀看顯性文化表象,轉而去覺察潛伏之下隱形文化脈絡的方法。也就是說,要學會「讀空氣」這項複雜的能力,就要能夠去閱讀現場氛圍的訊號,去理解自己感受到的感官經驗,並且找到方法去對應、回應現場的事件。
藉此,讓我們學會好好聆聽身體說的話,讓感官經驗可以發揮其作用的效果,從現場感受去定位、理解或意識場景背後的邏輯、秩序和默契。
左手香、通草、鹽巴、竹子、相思樹——「這是我的五張批批踢!」
本書中,〈多物種民族誌〉的章節作者鄭肇祺,綽號Eric,是來自香港的人類學家。他笑說時間真快,這竟然已經是他在臺東大學服務第七個年頭,回憶起曾經因為教學的緣故帶著班上同學們坐上一臺小發財車前往部落的經驗,沒想到,這位非人行動者的教學夥伴竟然在沒有安排的狀況下在半路就地拋錨,於是這群班上學生就只好跟著我們走了二十分鐘,也就是人類學者Tim Ingold講的walking,慢慢走過那段好走、不好走的路,來認識山坡地的聲音和味道。
說到感官,Eric認為多物種田野的分享需要更沈浸的手工感,其實應該帶大家去山上或野外會更好玩——作為替代,今天他帶上這五張可移動、摸得到的簡報,來跟大家分享它們「活生生」的故事。第一張簡報,是左手香。Eric有個學生在做人與植物之間關係的研究,有一天他在辦公室很餓,學生煮了麵把左手香丟下去,結果Eric在吃麵的過程都沈浸在精油的世界裡,久久不能自拔。事實上,左手香確實是可以吃的,但是在臺東風味餐廳中也只是作為提味的小菜。左手香是非常容易生長的植物,也因此臺東有許多社區配合教學來發展相關體驗型產品,將左手香做為教學材料來讓人聞到氣味、搜集精油、做護唇膏來塗抹在身上,以此讓地方風味包納進文化學習的觀光產業之中。
通草,是Eric帶來的第二張簡報。它內部很輕可以用小工具來做裝飾,可以作為紙、保麗龍等包材,在上個世紀被作為保麗龍、而現在是被保麗龍取代的植物。幾年前,Eric就碰上這個材質的DIY體驗課程,但是到了去年年底才正式結緣:當時,他帶著學生在臺東進行觀光遊程的設計,每個路線都可以因為人的組成不同而說出不同的故事;與此同時,去年山林也正逢風災重創而大大改變地景樣貌,使得通草有機會在其他樹種倒塌之後成功「走」出來,為遊程路線帶來新的視野、看見新的故事。藉由通草,讓遊程設計團隊可以用不同的方式重新認識地方來進行山林體驗解說,除了結合到觀看、觸摸等多重感官,以及老人家說法、山林智慧、文史導覽解說、產業歷史等認識過程,還要再伴隨物種圖鑑、與科學家的課堂合作等來學習重要科學知識,才能在讓通草的故事更豐富地呈現在大家的面前。
第三張簡報是一對拍檔組合:一瓶來自臺灣西部的臺灣海峽,曬出來圓圓的鹽巴結晶,類似我們生活中看到的粗鹽;另一瓶則是來自臺灣東邊的太平洋,是阿美族族人在長濱用鍋子煮出鹵水、再慢慢炒成結晶的金字塔型鹽巴。這樣先煮再炒的製鹽工法必須經歷二十至三十個鐘頭,所以要學這套技術的話,就必須帶上兩瓶小米酒,邊喝酒、邊聊天,聊著睡到第二天再繼續炒。有趣的是,這樣的金字塔型鹽巴結晶很難說要如何製成,只能說手感到了、感覺到了就要收了,即便找到化學家來研究也很難解釋。其實,透過整個身體來參與製程的方式在許多地方產業中都很常出現,舉例來說:同樣在長濱炒黑糖的老人家也是從經驗來觀察冒泡、處決手感來決定移動木柴控制火候,而不是使用溫度計來量測;而要跟在西部布袋的養魚師傅學養殖,也會被請喝魚塭的海水,舔一舔來品嚐鹹度,以此判斷魚苗的生長反應。
簡報的第四、第五張分別是竹子和相思樹。前者是很貴的竹子,貴的不是它的材質,而是它作為自然食器時的豐富功能;後者則是部落長老送的相思樹,不僅作為日常料理工具的材質,同時也是從它開花判斷吃毛蟹的時節植物。這些多重物種田野中的人與物,成為我們接觸世界的工具。透過在臺東教學和社會實踐,Eric發現他必須認識到不同植物的硬度、材質、功能,還要學習如何防治發霉或腐敗;在這裡,就地取材就可以完成很多任務、參與很多教學方法,也可以從植物裡面講出很多故事。
至此,在要理解這些故事的時候,關鍵就在於——你願不願意把你的小發財停下來,走那二十、三十分鐘,慢下來聆聽這些故事。其實,在臺東的生活裡,小發財並不總是壞掉,更多是老人家會在車速五、六十公里時突然喊停,臨時想到什麼故事要講、哪個植物要說。因此,在臺東,每一次走動、移動的過程都是一次次的學習,也是讓我們更認識周遭地方和環境的方式。
「在山上走路活動的時候,我晚上什麼都不想做,就是聽聽聲音這樣子!」
章節〈田野發聲的另類途徑〉的作者林靖修,是臺東大學南島文化中心的主任,也是這次座談會的主場東道主。相比於多物種田野的詩意,他謙虛說道:「我就想說,像我在山上走路、活動的時候,到晚上我什麼都不想做、太累了,但也是要做點什麼,於是我就聽聽聲音這樣子!」
靖修老師表示:他很榮幸在2018到2019年間,有機會受到卑南建和部落(射馬干部落)族人收留、一起合作進行這項聲音導向的計畫。他戲稱自己是一個懶惰的人類學者,成天想著要怎麼去創造一個新的田野場景,讓自己不要一直走路、不要那麼累;有天,他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在聖彼得堡公園錄製行經路人聲音寫成的成果,一時驚為天人,於是他開始盤點過去的研究,決定自己也要來嘗試這樣的計畫。然而,直到真正開始進行起來,他才發現聲音研究遠比他想像的更複雜、更困難:
首先,聲音研究涉及到身體感,挑戰以視覺為主的田野工作。儘管我們都知道田野的經驗是由多重感官共構而成,但相對於我們常常聽到的「去田野看看」,卻鮮少有老師叫同學「去田野聞聞」、「去田野嚐嚐」、「去田野摸摸」,這些都使得透過觀看來發現的認識方式,限制了我們對於田野的想像——而這,也牽涉到第二點,視覺觀看本身的侷限。在視覺帶領的田野調查過程中,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存在著主體與客體之間的清楚區別,研究者的主要任務在於針對被研究者的生活或行為進行記錄、確定和解讀。然而,靖修老師回顧這三年來與族人共同錄製這三千多則聲音,他向族人詢問頻繁出現「開罐器」的聲音檔案,卻被大力指正強調這不只是開罐器的聲響,還是「海尼根」特有的聲音,因為在建和部落裡只看得到海尼根的身影。透過這個例子,靖修老師強調:聲音研究必須跟族人互動來理解他們的生活經驗與知識,邀請他們走進與研究者合作的研究之中,而這樣的經驗往往是視覺導向的田野計畫較少覺察的面向。
除了「看見」田野,靖修老師也提議田野工作者們如何學習「聆聽」田野的聲音,從身體、環境、情感、慾望等視角,找到更細微且多層次的理解來認識被研究者(或合作夥伴)的生活。聲音景觀(soundscape),是人與環境互動所產生的結果;之所以關注聆聽,並不是要取代視覺感官的經驗,而是要將身體多重感官經驗放置在一套互動過程中來理解,以此覺察出社會文化生活的豐富面向。首先,靖修老師就以南島文化中心此時現場作為例子,我們聽得到冷氣機的聲音、小朋友的聲音,但是為什麼聽眾始終聆聽到講者的聲音,那是因為聆聽者的專注以及過濾;換言之,我們之所以可以要求一個安靜的教室或演講廳,就是因為我們共同在經營一個聲音景觀的結果。再者,在部落生活中聲音也提供我們了解族人日常規律活動的線索,舉凡垃圾車、麵包車、菜車、宵夜大南臭豆腐的聲音,它們都提示了我們正經歷的時間;而祭典中試膽環節的聲音,也提醒了年輕族人在夜晚驚嚇歷程的走動路徑。
關於「田野發聲」的可能路徑,我們除了可以自己錄製聲音景觀,也可以邀請報導人進行聲音採集。透過聲音錄製與採集,使得田野工作者可以與族人一起透過去關注聲音景觀的過程,進一步去重新認識和反思我們與所處環境之間的關係。透過聲音,我們可以理解到牽涉社會內部世界的運作,它們往往與具有時空穿透性的集體記憶和情感息息相關,同時也可能牽涉到文化美感與道德的判斷。循此,透過與族人合作營造聲音的作法,都是帶領我們去理解田野環境中多重意義的線索,幫助我們去了解人跟環境之間、跟族人之間、跟社會之間的各種關係。
而這也是讓我們可以在無聊、很累的時刻,可以讓田野工作持續進行下去其中一種可能的選擇。
臺大出版中心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Press 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