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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互敲門』──1與2作者互談」講座側記

田野互敲門——從「現地研究基本功」,到「調查研究再進攻」!

文/李橋河

左起為臺大創新設計學院助理教授黃書緯、臺大人類系教授呂欣怡、臺大社會工作系副教授陳怡伃、政大創新國際學院助理教授陳虹穎、「田野工作坊」課程助教李橋河

【講座資訊】
時間:5月24日(六)下午2:30-4:00
主題:田野「互敲門」──1與2作者互談
主講:呂欣怡(臺大人類系教授)、陳怡伃(臺大社會工作系副教授)、陳虹穎(政大創新國際學院助理教授)、李橋河(臺大人類系博士生、「田野工作坊」課程助教)
主持:黃書緯(臺大創新設計學院助理教授)
地點:左轉有書(台北市中正區鎮江街3-1號)

把田野看作生活態度——「出書後的日子並沒有就過得不一樣,事實上還是一樣無聊!」

面對「出書前與後的差異」這題,臺大人類學系的呂欣怡老師笑笑自嘲,在出了當時還不知道是第一本的《田野敲敲門:現地研究基本功》(下稱《田野敲敲門》)之後,自己的生活一樣是教書、寫文章。想想之後,她又特別補充,是——「很困難地」寫文章,還有餵貓。

對她而言,這次寫作帶來了幾個「第一次」:她第一次參與了跨領域學者的共同教學計畫,第一次從podcast重度聽眾轉換為坐在麥克風前的錄音者;也是第一次,作為自認「老一輩」的田野工作者,嘗試把自己的田野方法系統性地寫下來。

她回顧過去的人類學訓練,田野常被視為一種近乎神秘的成年禮,隱含著浪漫的想像;在其中,田野方法被認為只能依靠個人經驗轉化為獨門「祕技」,難以被標準化。然而,在書寫〈訪談互動〉章節時,她不斷重讀筆記來反問自己: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步驟順序的意義是什麼?哪些準備必須在訪談前完成?訪談後還有什麼未完成的任務?循著這些追問,她從田野筆記中逐漸萃取出訪談的那些「小心機」——無論是問題設計、追問策略、旁敲側擊敏感議題的方式等細節,它們都持續提醒她:詳細筆記的重要價值在於,能夠幫助研究者多年後仍能清楚重構情境,而這是單靠錄音轉譯、人工智慧難以復刻的。

然而,書出版之後的日常並沒有太多變化,或許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份可以帶去田野的伴手禮。在當前臺灣近乎「全民田野運動」的氛圍之下,許多田野夥伴也對訪談技巧與方法更感興趣。其中一位讀者回饋欣怡老師:「原來,寫田野筆記也是做田野很重要的一部分。」這讓她意識到,謄寫筆記並不只是可以被外包的技術,而是一種重溫田野、再經驗過程的實踐——這份收穫,也是AI(人工智能)難以取代之處,甚至讓她再度對人類學調查重新燃起一點信心。

與此同時,她也思考工具書可能的侷限。用「工具書」去教導無法被標準化的田野經驗,本身就可能是矛盾的。然而她認為,與其期待工具書能覆蓋教學的所有角落,也許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為什麼要做田野?人為什麼要回到田野本身?

尤其在課堂外遇到那些不為了學分而學的「素人田野工作者」,他們往往能從工具書出發,對周遭生活提出意想不到的創意與挑戰,這也是兩代作者當初沒有預料到的收穫。換句話說,田野不僅是一種研究方法,也是一種生活態度:人們因好奇周遭而踏入田野,進而嘗試去理解自己。她以自己的經驗為例,她曾經歷一段極度不適應的工作環境,正是憑著自認為的「田野素質」,才讓她熬過那兩三年的艱難時光。

循此,對欣怡老師來說,最重要的或許還是回到:田野思維如何幫助人們重新觀看世界——無論是出於研究目的,還是單純的生活好奇。

田野方法,從課堂到社區的新想像——「我要謝謝洪伯邑,讓我女兒更尊敬我!」

同樣是「田野工作坊」課程資深教學團隊,服務於臺大社工學系的怡伃老師,開場先表達對主編和出版中心的感謝。她說:《田野敲敲門》的出版,不僅讓更多人認識田野工作,甚至改變了家人對自己的眼光!

她分享一段自身的經歷:就讀國中的女兒,平常最討厭的科目就是社會科學,直到和媽媽一起參加國際書展,發現媽媽竟然參與了這本暢銷書的書寫,才開始以全新眼光看待媽媽。有一天,女兒回到家裡神秘地告訴她:「媽媽,我在老師桌上看到這本書,我好想跟他說作者就是我媽!」這段插曲,表現了田野工作正打開全新的受眾——包含中學教育現場裡的學生和教師。

在過去,中學推動實地探究課程時,往往找不到可以即時應用的中文工具書,而《田野敲敲門》正巧填補了這個空白。這不僅讓初學者有路可循,也讓作者群得以回應中學教師的邀約,有了更多合作。身為社會工作學系的教師,怡伃老師也觀察到:田野方法正悄悄改變助人專業的實務領域。一方面,在地觀察的方法打破了過去僅依賴標準化SOP的框架,能夠靈活回應多元需求;另一方面,長期田野的觀察,則讓助人工作者更細膩地看見孩子、家庭與社區的樣貌。這樣的田野化實踐,已經延伸到包含早期療程、社區工作等領域,甚至引介進入社區協會志工的素人群體,幫助他們整理並歸納想法,形成由下而上的需求與回應方案。換句話說,田野方法正在為助人專業開拓新的可能,使社區能擺脫單純依賴政策與補助的慣性,與現代需求重新接軌,共同協商並創生對「更好生活」的想像。

談到教學,她笑說:「原本大家天真以為,出了這本書之外,我們就不用辛苦備課。結果沒想到,反而——『備得更兇』!」出版工具書,確實讓學生可以預習、複習、甚至回頭找線索,但是課堂上也更常出現讓人驚喜的「田野打開」時刻:學生被某些情境觸動而展開更深入追問,期待的不只是技術,還包含有更多手法與心法,這些都需要教師投入更多準備來模擬實地操作。她舉例,在完成〈田野倫理〉的書寫之後,許多討論案例都已經被收錄書中,課堂上也失去討論空間;於是課程有嘗試「卡到人類學」等不同形式,為學生打開新的想像場域。

至於有沒有想要重新挑戰書中章節?怡伃老師大喊:「洪伯邑不要再找我了!讓我們就直接往下寫《田野3.0》吧!」她指出,現行兩本書雖然呈現基本功與補充包,但在實務操作時,許多人還是會卡在「不知道從哪開始」的難題。書中將田野拆解成「打開感官」、「訪談互動」、「觀察紀錄」等環節,但在現場操作時,這些步驟往往是交錯的,無法用線性得標準化流程來應對。

因此,她建議或許可以從「情境」或「產出目的」出發,反推適合的方法與步驟,回過頭來給予《田野敲敲門》書籍的使用者一些可能的指引。如此一來,讀者更容易把不同技術整合在一起,並用「人話」去和跨領域的學生或素人對話,打破學科隔閡。正如這個田野教學計畫的起始一樣,關於「田野是什麼」的共識是教學團隊彼此整合、協議出來的。田野不只是研究方法,更是一種在對話、創作、包容與連結的過程中,能夠被更多成員與社群實踐的工具與態度。

新舊時代的田野挑戰——「透過書寫提供的平台,讓我們把田野中的隱性技巧釘在紙上,轉化為具體、可被討論與學習的方法!」

在分享之前,虹穎老師回顧自己與《田野敲敲門》結緣的契機。在還沒受邀參與《田野敲敲門2:調查研究再進攻》(下稱《田野敲敲門2》)寫作之前,她就已經拜讀過第一本書,她驚喜發現這本書既適合大學生閱讀、又能夠引導實作,立刻把它納入她在政治大學創新國際學院進行教學準備的重要資源。

她解釋,人工智能的普及正深刻改變學習環境。許多學生習慣仰賴科技來完成逐字稿、生成主題、寫出分析,並認為這樣的「加速」和「簡化」是理所當然;然而,這讓學生越來越不習慣慢下來感受過程,也減少了人際互動的動機。在虹穎老師的課堂中,同學常常反映最的的困難不是研究方法,而是「人際疏離」的問題:即便在教室裡也難以交到朋友,更遑論在田野現場要與人攀談互動。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這本書提供了寶貴的切入點,不僅讓學生建立描繪身體感官與日常經驗的詞彙,也幫助他們意識到「人際溝通」與「在互動中找到更彈性的自己」的重要性。虹穎老師特別強調:這些練習將原本抽象、甚至被視為「天賦」的能力,主化為可以討論、可以操作的方法,這對於當代田野學習者來說至關重要。

除此之外,虹穎老師也將書中練習應用在教學現場。借助書裡的設計,她在課堂經營上把整個班級當作一個「小型田野」,讓學生透過活動逐漸打破彼此的疏離感。舉例來說,她運用懷萱老師設計的〈打開感官〉練習,帶著同學們從一開始的陌生、尷尬,到後來能夠放鬆、互相熟悉。這些練習的平易近人與穩定性,讓她在備課上留下許多心力,也更有效地幫助課程進入狀況。

從讀者到作者的轉換中,她在參與《田野敲敲門2》的寫作時才發現:原來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專門主題的工具書安排,仍然保留「容易上手」的練習形式。她很感謝編輯伯邑老師,在池上營造了一段愉快的共寫時光,讓第二代作者雖然沒有像第一代作者有教學課程的長期互動,但仍能夠快速建立連結,找到彼此的寫作默契。即便回到各自的崗位,作者們仍不斷惦記「如何書寫、如何對話」這項持續的任務。

她在第二本書中撰寫的章節是〈移地與多點田野〉。虹穎老師回顧自身在空間專業的學習經驗,在當時,學生往往被相對粗糙地丟進場域,要像是「菜瓜布」一樣去刷洗社區,以此在摩擦、耗損與挫敗中累積經驗。然而,在學生相對青澀的行動過程中,往往缺乏足夠的事前準備去應付田野現場的複雜性,使得這些非預期的碰撞對教學成員和社區本身都帶來風險。當時作為學生的她,曾以為這些人際互動、讀空氣、隨機應變的能力,都是研究者必須靠著「天賦」硬撐過的殘酷現實。直到參與這次的書寫計畫,她才意識到:原來透過書寫,可以提供一個「萃取經驗的平台」。在這個過程中,研究者和教師能逐步把田野中的隱性技巧釘在紙上,將那些原本被認為是「慧根」的特質,轉化為具體、可被討論與學習的方法。

因此,透過回顧自己過往在陌生文化田野中的不適或傷痛,她提醒研究者思考如何在實踐中保護自己。她強調:田野倫理不只是「如何對待他人」,也包含「如何保護研究者本身」。在不同國家的機構審查委員會(IRB,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申請過程裡,她逐漸被要求事先更清楚地規劃與交代研究流程,這些「事先上鎖的保險」能夠降低對於彼此的傷害,也成為她理解和實踐田野倫理的方法之一。

解密田野教學後台——「很幸運在跨領域入門階段,參與到長達數年不同田野工作者交流心法的對話!」

作為「田野工作坊」這門課程的大助教,李橋河見證並陪伴《田野敲敲門》系列書籍的成書過程。他認為,與其說這兩本書是前後相續而獨立的作品,不如說它們是「田野工作坊」課程及相關教學計畫中的兩項階段性成果。

這項跨領域共授、並廣邀不同背景大學生參與的課程,其實是發生在回應教學環境轉型的特定背景。當時「大學社會責任」的場域實踐逐漸盛行,老師們意識到學生若毫無準備地進入社區,容易釀成「大學社會災難」的風險。因此,「田野工作坊」最初是以講座形式展開,後來發展成完整課程,目的都在於幫助學生進田野前至少先搞清楚「該做什麼」,以及更重要的是「不該做什麼」的準備。然而,課程推行多年,授課老師們逐漸上累了,乾脆決定合寫一本書,讓學生能夠直接閱讀多年累積的教材。就這樣,在主編洪伯邑老師的號召下,第一本《田野敲敲門》就此誕生。

不過,《田野敲敲門》卻未解決所有教學現場的問題。隨著疫情衝擊、地緣政治變動、人工智慧的挑戰等,關於田野工作新的不確定性接連出現。於是,《田野敲敲門2》便試圖回應:當面對面田野出現阻礙時,數位情境、物件遭逢、歷史檔案能否成為推進田野的材料?而在移地、多點、甚至機構內外的田野規劃中,我們又該如何進行準備與合作?這些未竟之業,逐步成為推動系列延續的動力。

然而,第二本書的成書過程並不如第一本書那樣順理成章。主編伯邑老師坦言,他一度以為第二本書會流於鬆散的論文集,但透過三天兩夜的池上共寫營,以及課程與聚會的反覆練習,老中青不同世代的書寫者逐漸磨合出默契,找到書寫方向、寫作策略和對話對象,最後調整成既能保留作者個性、又能呈現整體感,並在多重對話中生長出面對當代情境所需的田野技巧和方法。

橋河特別強調:作為跨領域背景的人類學學習者,這兩本書成為不同領域交流的重要橋樑。在他轉換研究領域的過程中,能夠參與這樣不同背景田野工作者長達數年的系統性,無論在課堂、書寫或演講中,都成為難得的學習指引。與一般田野經驗的分享不同,「田野工作坊」課程與系列著作是以教學為共同目標,展現出更具包容性的田野心法傳遞。

同樣地,作為跨領域的重要渠道,橋河也在自己的藝術工作中,將《田野敲敲門》兩書中〈打開感官〉和〈聲音田野〉章節帶入聲音藝術社群的活動裡,和藝術家們討論不同背景下對聲音與感官的理解與思考。這些交流顯示,田野方法並不侷限於人類學,而能跨越學科邊界展開對話,成為不同專業群體共享的資源。

事實上,這兩本書延續了更宏大的教學計畫,搭建出一個跨領域對話的平台,讓讀者和使用者能在其中消化、理解並分享自身經驗。橋河認為:工具書的任務不是無窮盡地規定田野應該怎麼做,這樣的目標本也不可能達成;反而,它的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空間,讓不同田野工作者和學習者能在各自的階段和處境中,持續討論並反思田野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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