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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資訊//
講題：從布赫迪厄到夏苾洛──《文學社會學》新書座談
主講：蘇碩斌（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劉展岳（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邱德亮（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時間：2026年2月7日（六）19:00-20:30
地點：臺北世貿一館B932展位
主辦單位：臺大出版中心
文/ 蔡宛芸（臺大社會所博士⽣）
臺大出版中心於2026年1月出版新書《文學社會學》。本場活動是臺大出版中心為《文學社會學》舉辦的新書發表座談會，在2026年台北國際書展期間舉行。講座特別邀請本書譯者、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蘇碩斌，法國國立東方語言與文化學院臺灣學研究中心主任劉展岳，以及翻譯《區判》一書的譯者陽明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邱德亮老師一齊主講。以下是本場精彩活動的文字側記：
活動由蘇碩斌老師開場。他指出《文學社會學》作者夏苾洛（Gisèle Sapiro）從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概念延伸，探討文學與社會之間的中介作用。書中以作品生產、作品文本與作品接受三個層面展開分析，為讀者提供結合質性與量化方法的研究取徑。蘇碩斌老師提到，臺灣讀者對布赫迪厄的理論已有相當深厚的認識基礎，早在他於1990年代攻讀博士班時，布赫迪厄的著作已是課堂讀物；加上近年來邱德亮老師不遺餘力地翻譯《區判》給臺灣讀者認識，因此相較於美國與日本，臺灣更具備發展文學社會學的有利條件。為了讓現場讀者更深入理解《文學社會學》的理論脈絡與思想背景，蘇碩斌老師邀請《區判》譯者邱德亮老師分享有關布赫迪厄的背景與翻譯歷程。
邱德亮：布赫迪厄《區判》的核心思想與跨領域影響
邱德亮老師指出《區判》被公認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社會學著作之一，現在已被翻譯成三、四十種語言，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他強調，這本書的重點在於「品味」，它不是談論個人的美學評斷，而是討論品味是如何從社會階級生產而來，並且不斷再生產階級差異，因此品味並非是個人偏好，而是一種身分劃界的社會機制。
邱德亮坦言，《區判》的句法結構相當複雜，一句話往往橫跨兩、三頁，導致翻譯時必須逐一拆解句構才能重現原意。他補充，即使在法國，許多學生閱讀原文時也感到吃力，由此可見布赫迪厄著作的閱讀門檻。邱德亮老師補充，他在翻譯《區判》一書時，在詞義上不追求表面統一，而是盡可能的按照文脈做翻譯，像是distinction這個字會依照文脈翻作區判、區隔、高尚、秀異等中文詞彙。此外，他亦注重歷史還原的原則，Bourgeoisie不取大眾直覺想到、連結馬列主義語境的「資產階級」，而是翻作「布爾喬亞」以貼近原文陳述。
邱德亮老師強調，布赫迪厄對「品味」的分析，影響了很多學科。文化與文學研究以「高雅、通俗」解讀文化權力；媒體與傳播研究用「場域」與「區判」分析品味與正統建構；在人類學領域用「慣習—品味—階級」概念，研究日常生活中的消費、身體經驗與物質文化；教育研究用「文化資本/再製」的概念，說明家庭背景如何影響成就；歷史與人文地理研究關注品味、消費與教育如何與階級、國族、制度變遷相關；行銷，消費者與商管研究，用「區判」概念來分析分眾與品牌象徵。布赫迪厄的理論除了對跨學科產生影響，邱德亮老師在教學現場，也親身見證了布赫迪厄理論的如何對學生帶來效益。他分享，曾有學生對他說，這是他上過「最有幫助的一門課」，因為布赫迪厄的理論讓學生理解社會如何運作，並意識到日常生活背後所隱含的權力與階級結構。
蘇碩斌：夏苾洛承襲布赫迪厄，發展打通文學內外部分析的中介取徑
在邱德亮老師的經驗分享以後，《文學社會學》譯者之一蘇碩斌老師接續談及翻譯夏苾洛新書的經驗，他從布赫迪厄的思想與對夏苾洛的影響談起。他指出，布赫迪厄在1992年出版的《藝術的法則》很快成為文學與社會學領域的重要教材。布赫迪厄反對將文學視為「感性」、社會科學視為「理性」的二分，而是主張以社會科學方法分析文學，能深化我們對作品與世界的理解。秉持著這樣的信念，布赫迪厄透過《藝術的法則》與《區判》等書，示範如何將作品的內部分析與其所處的社會結構連結起來。蘇碩斌老師進一步說明，夏苾洛為布赫迪厄的指導學生，其研究關懷亦承襲此立場。在《文學社會學》中，夏苾洛不滿足於單純的內部或外部分析，而是嘗試在兩者之間建立一套理解框架，特別關注在作品與其生產條件之間的「中介」（mediation）作用。
為了讓讀者理解何謂文學的內部與外部，蘇碩斌老師建議我們可以把文學作品想像成「小世界」，這個小世界和外部的「大世界」看起來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小世界其實就像是大世界的「折射（refract）」，裡頭隱含著社會如何運作的規則。夏苾洛的著作，提供方法把作品內部和外部的社會分析連接起來，幫助我們理解小世界與大世界的中介與折射關係。
引介《文學社會學》的原因與內容介紹
蘇碩斌老師指出，臺灣自1990年代以來少有文學社會學相關著作出版，近年仍停留在三十多年前Robert Escarpit與Lucien Goldmann的譯作。在長期缺乏新著的情況下，夏苾洛的《文學社會學》可望補充臺灣讀者對此領域的理解。他指出，當前臺灣文學研究仍少見運用統計資料進行實證分析的嘗試，因此希望透過本書的引介，開拓讀者視野。
他進一步介紹，《文學社會學》的法文原版由Éditions La Découverte出版，屬於「Repères」書系。該書系以128頁的精簡篇幅，整理學科核心知識。夏苾洛此書在有限篇幅當中整合多達460筆文獻，屬於一部立論扎實的工具書。
談及閱讀本書所需掌握的概念，蘇碩斌老師指出，文學並非孤立存在的藝術作品，而是一種涉及創作位置、出版機制與讀者接受等多重環節的社會現象。因此，文學社會學正是將「文學事實」視為「社會事實」來分析的學科。在理想上，文學具有相對自主的「場域」（field），擁有自身運作規則，政治與經濟力量無法直接介入。在這個場域中，人們會展開資本鬥爭與位置競逐，蘇碩斌老師以夏爾·波特萊爾為例說明，即使資本不足，創作者仍可能在場域鬥爭中確立自身地位。此外，他也提及「作品再現的社會學」，以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為例，說明作品如何折射出法國大革命後數十年間的階級鬥爭歷史背景。
最後，蘇碩斌老師介紹《文學社會學》全書四章的架構：第一章「文學社會學前傳及小史」回顧學科發展脈絡，說明文本內外部分析如何從布赫迪厄的研究逐步被整合、內外打通。第二章「文學作品的生產條件」探討文學如何在社會結構中被形塑，文中以多重對應分析（MCA）的統計方法為例，將作家的性別、出身背景、寫作形式、得獎情況等多變項納入分析，以呈現文學場域的結構關係。第三章「作品社會學」提出文學折射（refract）的方法論；第四章「接受社會學」探討行動者與機構如何透過中介機制影響文學作品流通與評價。
劉展岳：從外部視角補充夏苾洛背景、相關著作和法國文學的研究生態
在蘇碩斌老師分享之後，本書另一位譯者劉展岳老師從外部視角補充了夏苾洛的學術背景與研究歷程。劉展岳老師指出，夏苾洛成長於閱讀氛圍濃厚的家庭，十幾歲即開始閱讀卡夫卡與沙特，思考存在主義等哲學問題。由於出身於以色列移民至法國的家庭，夏苾洛選擇回到以色列的特拉維夫大學就讀，大學時期主修哲學與比較文學，碩士班階段則專攻詩學與比較文學。在學習過程中，因接觸到布赫迪厄的理論，使夏苾洛逐漸對文學背後的社會機制產生興趣，而開始思考「作家是如何被形塑出來」等問題。懷抱著這樣的問題意識，夏苾洛後來選擇進入巴黎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EHESS）深造，成為布赫迪厄的學生。夏苾洛的博士論文，探討的便是1950年代國家制度如何塑造一批特定作家的形成。
劉展岳老師說明，夏苾洛承繼了布赫迪厄的重要概念，例如「場域」與「象徵資本」，但夏苾洛並未止步於此。她進一步跨越學科邊界，將社會學、文學研究與翻譯研究結合起來，發展出更寬廣的分析視野。如今，她已成為法國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文學社會學家之一。不僅深耕文學社會學，也開拓翻譯社會學的研究。她是歐洲科學院院士，並擔任法國國家科學院研究中心（CNRS）的研究主任，同時在EHESS從事研究工作。
劉展岳老師提到，文學社會學並非新興領域。自十九世紀以來，學界已開始探討文學與社會的關係。其特色在於結合哲學、文學與社會學，具有多重理論層次與分析視角。夏苾洛的獨特之處在於，她特別強調文學的「生產」與「製造」。在她看來，一部文學作品、一本翻譯書，甚至一位作家，都不是天才創造出來的結果，而是社會機制與文學場域交織作用的產物。
除了《文學社會學》之外，劉展岳老師在座談中推薦了四本夏苾洛著作作為延伸讀物，協助臺灣讀者從不同面向理解文學與社會的關係，並反思臺灣文學的發展與社會處境。第一本《作家的戰爭 1940-1953》聚焦二戰前後法國文學場域的權力重組，探討政治壓力下文學自主性如何被重新定義。第二本《作家的責任：法國文學、法律與道德》討論作家對社會、法律與道德的責任，呈現文學、制度與倫理的交織，可能與當代臺灣的民主社會產生對話。第三本《Translatio：全球化時代法國的翻譯市場》分析翻譯市場與文學場域的權力結構，指出哪些作品得以進入國際市場，反映文化資本分配與全球語言不平等的現象。第四本《何謂「世界作家」？跨國文學場域》則提出「世界作家」並非自然產生，而是在跨國文學場域中由翻譯、出版、國際獎項與評論體系共同建構的概念，強調制度與權力對文學可見性的影響。
最後，劉展岳老師為法國文學研究的獨特環境提供說明。他指出，法國文學與哲學密不可分，教育體制特別強調閱讀的深度與廣度。大學聯考作文不只是寫作，而是要求學生分析作品的年代、背景、文體與句法，並旁徵博引以說服讀者。日常生活中的廣播節目也讓民眾習慣討論文學，這種氛圍培育了法國當代文學研究的特色，同時培育出多位重要的學者，包括專研後殖民文學與比較文學的Jean-Marc Moura；關注虛構理論與敘事學的Françoise Lavocat；研究十九世紀文學及跨藝術互動的Sylvain Ledda；從全球化視野重新思考文學研究方法的Sylvie André；探討文學史與公共文化的Antoine Compagnon；以及結構主義與敘事學代表Tzvetan Todorov。透過這些書籍與學者介紹，劉展岳老師從外部視角幫助我們理解《文學社會學》在當代法國文學生態中的位置與影響，並提供臺灣文學研究可借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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