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影形力──跨域影像藝術的美學與政治」講座側記

//講座資訊//
主題：臺灣影形力──跨域影像藝術的美學與政治
主講：孫松榮（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教授兼所長）、張世倫（藝評家暨攝影史研究者）
主持：曾炫淳（臺北市立美術館助理研究員）
時間：2026年2月7日（六）16:00-17:30

文／廖書瑤

書寫源起與本書簡介

本書作者孫松榮老師首先簡要說明書名主標題「臺灣影形力」的形成背景。此一概念源自他長年任教於美術學院的經驗，以及在臺灣影像研究與美術研究場域中的觀察。孫老師指出，在臺灣既有的學術分類體系中，存在一批長期難以被妥善安置的影像作品。

一方面，主流電影研究多以劇情片或紀錄片為核心；另一方面，屬於動態影像的創作，容易被歸入錄像藝術的研究範疇。然而，在實際運作上，美術館中出現的錄像藝術作品，往往也未能被納入臺灣美術史的書寫之中，因為臺灣美術史長期以繪畫與雕塑作為主要敘事軸線。於是，這些作品在電影史與美術史之間反覆被推拒，形成一個難以命名的空白地帶。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孫老師提出「影形力」這一概念，用以指涉一種跨越既有影像分類的可能性。「影形力」具有三層意涵：其一，指涉電影與造型之間的關係；其二，指在電影與美術之外的學科；其三，則關乎這類作品在展示與流通上的特殊狀態——它們往往遊走於影展與美術館，甚至延伸至美術館之外的其他空間。

副標題「六個尋找電影的跨域影像藝術」，其命名靈感來自義大利劇作家皮藍德婁於1920年代所創作的《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該劇中的角色不斷追問「我是誰？」以及「劇場是什麼？」；對孫老師而言，本書所討論的六位藝術家，正是透過各自的創作實踐，為「電影是什麼」這一問題，建構出全新的想像空間。儘管這些藝術家未必自覺地以重新定義電影為目標，但他們的作品，確實為電影開啟了另一條可能的路徑。

此外，「影形力」在中文語境中亦隱含著「看不見」的意義，呼應英文中 invisible 的雙關。這種「看不見」，正反映出一系列在美術學院、美術史與電影史中，長期未被納入書寫、未被正視的作品與創作實踐，而本書正是試圖讓這些影像重新被看見。

「策展」作為一種歷史書寫的方式

與談人張世倫老師，長期從事臺灣攝影史研究，亦受邀參與座談。曾炫淳老師請張老師分享其對孫老師研究取徑與本書書寫方式的觀察。

張世倫老師指出，孫老師此書成功處理了一個長期存在於電影研究與紀錄片研究中的尷尬地帶，他們在歷史中反覆以零星、片段的方式出現，成為理解臺灣影像發展的重要線索。孫老師透過長時間的田野訪談，嘗試還原作品生成的歷史條件、物質限制與影像的流通路徑，作為其研究方法的核心。

乍看之下，這樣的研究方式似乎帶有作者論的色彩，但張老師進一步指出，更值得追問的問題其實是：為何是這六位藝術家？為何他們的作品能在特定歷史條件下，被集結為一個可以共同討論的研究對象？換言之，問題不僅在於作者本身，而在於支撐這樣一種書寫得以成立的歷史與環境條件。

張老師回顧，1920年代西方影像史曾經歷一次重要的分裂，將劇情片、紀錄片與實驗電影劃分為三種彼此區隔的類型。類似的分類邏輯，在臺灣影像研究中亦可見其影響。例如邱貴芬老師所著、由臺大出版中心出版的《「看見臺灣」：臺灣新紀錄片研究》，至今仍是紀錄片研究的重要經典。然而，該書以紀錄片本位為出發點，使得那些位於規範之外的作品，往往被視為紀錄片的「史前史」、偏離正統的例外，或僅以註腳的形式被提及。

張老師引用一位長輩的說法指出，《資本論》中最精彩的部分，往往正是在註腳之中；那些看似瑣碎的小故事，反而具有高度的延展性。而《臺灣影形力》正是一種將歷史中被忽略的註腳加以擴寫、重新安置的嘗試。

張老師進一步以地質學作為比喻指出，長期以來，「新電影」往往被視為臺灣電影史中最清楚、最顯著的一層地層；然而，在同一時期，其實仍存在著其他並行、交錯的地層，只是尚未被充分辨識與書寫。由於這些動態影像作品的流通管道本身即是多元、分散的，難以被完整討論。因此重新形構一條新的、另類的歷史敘事，反而成為一種必要的研究嘗試。

曾炫淳老師隨後補充指出，相較於孫老師過往的研究，此書在方法與書寫上都出現了明顯轉向。過去孫老師並非作者論的擁護者，而是更傾向於結構與文本層次的分析。曾老師回顧作者論在電影史中的形成背景指出，作者論之所以出現，是因為電影尚未被普遍視為藝術，早期理論者試圖透過辨識電影中的「作者」，來證明電影的藝術性。此一思潮後來影響法國新浪潮電影，並進一步形塑各地的新電影運動，亦深刻影響臺灣電影創作與學院研究。

然而，隨著學界對作者論的反思，研究取向逐漸轉向文本分析，不應將創作者的自我陳述視為唯一詮釋依據。在這樣的背景下，曾老師指出，《臺灣影形力》其實呈現了孫老師在研究取徑上的一次重要調整。
對此，孫老師回應，自2006年返臺至今，近二十年間他同時身兼評論者、策展人與學術研究者等多重角色。無論是寫評論或策劃展覽，其最終目標始終是回到學術書寫之中，完成一篇能夠與歷史對話的研究成果。因此，《臺灣影形力》可視為他此一階段長期思考的結晶。

孫老師進一步指出，過往影像史與電影史的書寫，往往仰賴歷史學家的觀點，或以藝術家、導演的自我陳述為主要材料；但近年逐漸浮現出第三種可能性——以策展作為方法的歷史書寫。策展並非僅是展示作品，而是必須重新組織作品之間的關係、歷史脈絡與觀看方式，而這樣的策展實踐本身，即可視為一種歷史建構的過程。因此，他的策展經驗在本書研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提及針對審查意見中所指出的問題——書中討論的六位藝術家皆為男性。他強調，研究對象的選擇並非以性別為判準，而是基於臺灣影像藝術的歷史脈絡進行思考。部分女性藝術家，如鄭淑麗老師，其創作脈絡更接近西方藝術史系統，反而較難被納入本書欲建立的歷史線索之中。換言之，任何歷史書寫皆伴隨排除，而本書的企圖，正是在收納那些過去被排除的創作者；相對地，也仍有其他對象，有待未來研究者繼續書寫。

在作者論的問題上，他仍相信作者論的某些雛形是成立的，因為它涉及作品生成最基本的動機與思想；但作品的意義不應止於作者本身，而有賴評論者與學術工作者持續賦予其更多層次的解讀。以張照堂與陳界仁為例，他們未必自認是在拍攝紀錄片，卻透過極為特殊的創作方式，鬆動了紀錄片長期以來的定義與邊界。而「作者論的政治性」，作者論在其原初脈絡中，本就帶有政治意涵。高達與楚浮等人早已在作者論中建立分級體系，形成一種「作者的政治」。然而，真正重要的並非藝術家所掌握的權力，而是作品所蘊含的潛力。他引用德勒茲的區分，指出在 power 與 potential 之間，後者才是能夠持續撼動既有結構的力量。

歷史的書寫方式

孫老師進一步反思紀錄片長期以來被視為「不可虛構」、「不可實驗」、「必須客觀」的既定想像，並指出這些觀念其實與學院建制與教學倫理密切相關。他坦言，自己在求學與教學初期，也曾全然相信這套體系；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與實踐經驗的累積，逐漸意識到，所謂的紀錄片，其實同樣是人造的結果。

這樣的反思，促使他選擇書寫一種帶有主觀性的歷史——不是為了否定歷史，而是承認歷史書寫本身即是一種選擇與建構。張世倫老師對此回應，當撰寫從未被書寫過的歷史時，研究者本就必須面對其不確定性。他回顧自身撰寫攝影史的經驗，提出四個重要面向：潛在的歷史、具有未來性的歷史、對既有學科狀態形成挑釁的歷史、以及帶有推測性的歷史建構。

曾炫淳老師接著帶到兩位主講人的著作——張世倫老師於2021年出版的《臺灣攝影史形構考》，以及孫松榮老師最新出版的《臺灣影形力》。他指出，兩本書具有三個鮮明特色：其一，皆採取非編年史、非線性的書寫方式；其二，兩位作者皆擅長提出新的理論概念，如張世倫老師的「散文攝影」，孫松榮老師的「謠言電影」、「補時」與「橫斷藝術史」；其三，書名皆以「臺灣」作為核心關鍵詞。

此外，曾老師也指出，兩位學者在使用西方理論時皆自有一些觀點。孫老師的「謠言電影」章節，相關概念已被收錄於史書美老師於2019年主編的《臺灣理論關鍵詞》，該書的企圖正是建構臺灣自身的理論語彙；而張老師則認為，使用西方理論並非進行「在地裝配」，而是透過理論來鬆動既有的討論框架。
談及「理論的創造」，孫老師指出，這些藝術家在臺灣藝術圈中屬於少數除了創作之外，也極力透過書寫來完整化自身的思想，因此為研究者提供了極為豐富的文本資源，可供後續學術挖掘。「謠言電影」一詞，原本即出自陳界仁的說法。而他的工作，則是試圖將這一概念系統化、理論化。

他進一步舉郭力昕老師的紀錄片研究為例，指出其中對既有紀錄片美學語法的強烈批判，正揭示了臺灣現實主義紀錄片在美學與思考上的侷限——過度相信影像所提供的「現場真實」，認為未被拍攝到的事物便不可被創造。然而，藝術家的介入，恰恰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透過虛構一名政治犯，陳界仁得以開展對左翼政治的討論。對孫老師而言，學術工作者的角色，正是在於透過「蒙太奇」的方式，將這些分散的問題重新連結起來。

至於書中提出的「橫斷藝術史」概念，孫老師分享其靈感來自一次在日本過馬路時，看見地面標示日文的「橫斷不行」。這促使他反思：若歷史不再被視為一條線性的縱軸，而是刻意打亂時序、進行截斷，那麼是否可能建立一種非線性的藝術史書寫？儘管本書表面上看似循序推進，實際上卻是交錯呈現藝術家之間的點狀關係；而「作者論的政治性」，也正體現在這些藝術家如何各自建構其影像觀之中。

出版選擇與學術建制的問題

最後，曾老師提出關於出版策略的提問：在長期由文學系或文化研究主導的電影研究，雖然變得更為開放，卻也逐漸偏離對「電影本質」的討論——「電影是否為藝術」與電影理論的建構，反而不再被重視。在這樣的情況下，《臺灣影形力》選擇出版於臺大出版中心「臺灣文學與文化研究叢書」，其考量為何？

孫老師回應，當初正是希望將這本不屬於任何單一學科建制的書，投向資源最為完整的大學出版社，測試其進入主流學術體制的可能性。相較於民間出版社對於另類書寫的友善接納，他更希望為未來同樣書寫非主流影像史的研究者，開啟一條進入學術體制的路徑。

他也指出，目前影像研究在碩博士體制中仍缺乏穩固建制，理論往往被視為實務的附屬。若無法形成可持續的研究與教育環境，這類書寫極可能成為曇花一現。因此，他期待本書能成為一個出口，使這類書寫不僅被看見，也能被延續。

最後，曾老師為這場講座總結，提出影像研究中一個極為重要的方法，正是向藝術家學習；也期待未來的研究者，能夠以《臺灣影形力》為起點，持續補充、延伸這條尚未完成的研究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