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座資訊//
主題:吒咤一時的中亞商業民族──中古粟特人與東西文化交流
主講:朱振宏(中正大學歷史系教授)
與談:陳識仁(輔仁大學歷史系副教授)
主持:陳俊強(臺北大學歷史系特聘教授)
時間:2026年2月6日(五)16:00-17:30
文/吳昌峻 (臺灣大學歷史系博士生)
講座介紹與陳俊強老師的開場致詞
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於臺北國際書展期間,舉辦《粟特人與歐亞東部的文化交流》新書講座,透過這本精彩的翻譯作品,使大眾能深入認識中古時期在歐亞大陸扮演關鍵角色的粟特人(Sogdians)。本場講座由臺北大學歷史學系特聘教授陳俊強老師主持,中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朱振宏老師擔任主講人,並由輔仁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陳識仁老師擔任與談人。陳俊強教授在開場時指出,隨著近二十年來考古學的重大發現,粟特研究已成為熱門的學術課題。粟特人活躍於中亞地區長達千年,穿梭於不同文明間,不僅在商業貿易中取得成功,更在諸多政權中擔任要職。在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粟特人深刻影響中國的經濟貿易、政治局勢,乃至宗教信仰的傳播,例如部分推動佛教發展的高僧,即為粟特人。陳俊強老師更指出,唐代著名的安史之亂,這場在太平盛世中爆發、堪稱中國史上最強大的武裝動亂事件,其領導者安祿山(703-757)與史思明(703-761),皆為粟特人。此外,如安、史、曹、何、康等姓氏,亦為粟特人的重要特徵。藉由陳俊強老師的引言,可知深入了解粟特民族的發展,對認識中國歷史具有重要性。
粟特人的地理淵源與絲路貿易
朱振宏老師在專題演講中,詳細闡明了粟特人的歷史淵源與相關地理背景。粟特人的原居地為中亞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善河流域,該地名的意思是「黃金的河流」。該地區土地肥沃,孕育了眾多綠洲城邦國家。其中最為著名、勢力最大者為撒馬爾罕(Samarkand),即中國史書中的「康國」。該區域還有布哈拉(Bukhara, 安國)、塔什干(Tashkent, 石國)以及沙赫里沙布茲(Shahrisabz)等二、三十個城邦國家。粟特人的活動範圍,橫跨東、西方文明的核心區域,與中國、鮮卑、突厥、回紇等頻繁往來,又與波斯、東羅馬帝國等國交流。二十世紀初,法國漢學家伯希和(Paul Eugène Pelliot, 1878-1945)曾提出,在西元一世紀至十世紀之間,粟特人是主導內亞文化與貿易交流的重要媒介。過去人們對絲綢之路的印象,多停留在張騫(175-114 BCE)通西域。事實上,在絲路上頻繁往來、真正主導東西方交流的主體是粟特人。然過去學界對粟特人的了解,極為受限,無論是中國的《後漢書》、《魏書》、《隋書》、《舊唐書》、《新唐書》,或是阿拉伯與波斯的文獻,與粟特人相關的記載皆十分簡略且零碎,這使得早期研究窒礙難行。直到二十世紀初至今的一百年間,在粟特人中亞原居地以及中國境內,陸續出土大量墓葬與遺址,才為粟特研究帶來突破的契機。
關於粟特人的重大考古發現
在中亞地區的考古發現中,二世紀以來的諸多墓葬與遺址提供了極為珍貴的歷史線索,例如康國宮殿貴族居住的阿弗拉西阿卜(Afrasiyab)遺址、米國所在的片治肯特(Penjikent)遺址,以及保存了西元八世紀初最後一位粟特米國國君文書的穆格山(Mount Mugh)遺址。在穆格山遺址當中,該位米國國君於722年遭佔領中亞的阿拉伯人殺害,而遺留下來的穆格山文書,則精確記錄了712年至722年間阿拉伯人在中亞的活動情況,並顯示早期的粟特文由右至左的橫書形式。此外,安國遺址瓦拉赫沙(Varakhsha)堡內的「紅廳」與「藍廳」,展示了粟特壁畫中喜愛描繪人獸搏鬥圖案的鮮明特色;片治肯特遺址的壁畫,亦展現精湛的工藝技巧。阿弗拉西阿卜遺址的大使廳壁畫,則描繪七世紀中葉康國國君拂呼縵接受唐高宗(628-683;即位時間:649-683)冊封時,萬國使節來朝的盛況。在該壁畫中,出現乘坐於船上的武則天(624-705;即位時間:690-705),以及正在打獵的唐高宗。除此之外,中國境內也出土了豐富的粟特文物。1907年,奧萊爾‧斯坦因(Aurel Stein, 1862-1943),在敦煌發現西晉永嘉之禍時,粟特商人因戰亂滯留而寫下的家書。1980至1990年代敦煌與吐魯番地區又相繼出土大量相關墓葬,包括寧夏固原史氏家族墓葬、陝西西安隋代虞弘墓,以及安伽、康業、史君等人的墓穴,進一步揭示粟特人在中國的活動情形。其中,虞弘墓中的石槨粟特文從橫書演變為直書,日本學者推測,這是粟特人為適應中國文化所作出的調整。
粟特人的特色與信仰
關於粟特人在中國的身分認同與文化特徵,朱振宏老師指出,粟特人在中國常被稱為「昭武九姓」,因為粟特商人刻意聲稱其祖先原居於甘肅張掖的昭武城,因匈奴迫害才逃至中亞,如今來華經商,是重返故土,藉此拉近自身與中國人的距離。「昭武九姓」的「九」字並非實數,而是代表多數之意。粟特人來到中國之後,紛紛取了漢人姓氏,其中又以康、安、史最具代表性。粟特人身分的指標包括:宣稱自身的籍貫為粟特、安息、康居,或者表示自身來自敦煌、涼州、武威、營州等地;具有深目、高鼻、多鬚等相貌特徵;穿著尖頂粟特帽服飾;習慣盤腿而坐的姿態;使用如拂呼縵、代表光明的祿山、意為僕人的盤陀,或月亮女神瑟瑟等特定命名;熟悉特定的民族技藝如跳胡旋舞等。粟特人在中國擔任的最高官職為「薩寶」,該詞原意為商隊首領,後演變為兼具政治與宗教領袖的身分。自一世紀至九世紀,粟特人沿著絲路來到中國,並在各據點形成聚落,如唐代沙州的從化鄉與西州的崇化鄉,皆為粟特人聚居地。
粟特人的宗教信仰與喪葬習俗與中國文化存在巨大差異。粟特人信奉由瑣羅亞斯德創立的祆教,即拜火教,是最早主張光明與黑暗對立、善惡二元論的信仰。拜火教的至善神為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太陽被視為他的眼睛,而火則代表神聖的光明。信奉祆教的國家,皆有專屬的祭祀火壇,而每個家庭亦有擺設祭祀火壇。祆教祭司在祭祀時,必須配戴口罩,以防呼出的氣體汙染了純潔的聖火。死者過世後,其生前的善惡還必須經由具備四隻眼睛特徵,即眉上有斑點的狗來進行「犬視」審判。此外,粟特人在喪禮中還有一項習俗「剺面」,即必須以刀割破臉頰與耳朵使其流血,以此表達對死者的極度哀思。此粟特人喪禮習俗,在唐太宗駕崩時亦曾真實上演。在婚姻觀念上,粟特人崇尚近親通婚,如母子、姐弟通婚,認為血緣愈近愈能保持信仰的純真,這與中國倫理觀念有極大衝突。隨著時間的推移,粟特人為融入中國社會,他們逐漸放棄天葬改採土葬,並演變出刻有粟特生活面貌的石棺床。
安史之亂與其後發展
在探討粟特人對中國歷史的深遠影響時,安史之亂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課題。安祿山的生父本姓康,在母親改嫁後,改姓安。「祿山」二字,在粟特語中為光明之意。安祿山將自己形塑為祆教光明之神的化身,他不僅是一個軍事節度使,更是一個具教主身分的宗教領袖。同時,粟特人的商業能力,也使安祿山擁有強大的經濟實力。結合軍事、經濟與宗教的龐大力量,安祿山凝聚了粟特人的軍隊,掀起了顛覆大唐盛世的安史之亂。八世紀期間,阿拉伯人佔領中亞後,強制推行伊斯蘭教,徹底改變了該地區的宗教與文化根基。隨著時間進入九世紀與十世紀,粟特人逐漸銷聲匿跡。這主要歸因北方與中亞地區發生「粟特突厥化」與「粟特回紇化」的同化過程,至於留在中國境內的粟特人,則為了生存而刻意拋棄許多原生文化,逐漸融入漢人社會,或者演變沙陀人,最終完全淡出了歷史的舞臺。講座中也提及了祆教文化在現代殘留的印記。知名汽車品牌馬自達(Mazda)的創辦人松田重次郎(1875-1952),便是將自己的姓氏松田與祆教的光明之神阿胡拉‧馬茲達相結合,早期的品牌標誌中,甚至融入了火的意象。
《粟特人與歐亞東部的文化交流》書籍概覽
在演講的最後,朱振宏老師介紹《粟特人與歐亞東部的文化交流》的內容。此書是日本歐亞史系列著作的翻譯本,時間跨度涵蓋了四世紀至十一世紀,不僅吸收了大量過往的研究成果並對既有觀點進行修正,更利用近年新出土的材料,提出了諸多嶄新的研究視角。全書共收錄十四篇論文,分為三大核心部分:首先探討文化、信仰與思想,包含文字演變、姓氏探源等;其次聚焦北朝與北宋時期的粟特人,研究其聚落型態、律法制度以及安史之亂後沙陀人的發展;最後深入分析粟特人與突厥、回紇等草原遊牧民族的互動。
與談人陳識仁老師提問
粟特人在原居地是採同姓通婚、近親結婚,來到中國後為了適應環境改為異性婚。在文化變遷的過程中,他們如何抉擇哪些文化要保留、哪些要拋棄?粟特人如何去接受新的觀念?另外,雖然粟特人自稱來自「昭武城」,但他們的真正原鄉認同在哪裡?是否會因時而變?例如安祿山的根基在營州,那營州是否能夠算作他的原鄉?
朱振宏教授答:
第一代、第二代的粟特人幾乎不跟漢人通婚,只跟同樣信祆教的粟特人結婚,但後來數代就有與漢人通婚的情形。又如中國的觀念是「同姓不婚」,粟特人為適應中國環境,粟特人就改姓,製造出異性通婚的情形。因此,粟特人姓氏越來越多,與此有重要關係。另外,粟特人最初來到中國時,為了拉近關係,表示自身來自「昭武城」,暗示祖先來自中國。但到了第三、四代以後,從墓誌銘看,提到的原居地就不只是昭武了,也有提到蒲昌、涼州、營州等地。因此,粟特人的原鄉認同會隨著入華時間而改變。此外,會留下墓誌的粟特人,多半是為官者,如薩寶,而粟特商人很少寫墓誌,可能因其仍保持天葬習俗,沒有留下墓葬。
觀眾提問
提問一:請問怛羅斯之役與安史之亂有無因果關係?
朱振宏老師答:
怛羅斯之役基本上與安史之亂沒有直接關係。這場戰爭對唐朝和阿拉伯國力影響都不大,最大的影響是造成造紙術西傳。安史之亂後,唐朝把西域軍隊撤回,造成中亞軍事真空,阿拉伯人等趁勢填補空缺,才影響了粟特人後續的發展。
提問二:前面有講到康姓與粟特人有關,那麼晚清的康有為是否與粟特人有關?
朱振宏老師答:
不能因為是姓康,就認為是粟特人,中國本就有康姓。但如果姓「史」、「米」這類姓氏,就很有可能是粟特人,因為這些姓氏中國原先少見。要確認粟特人的身分,須結合其他指標,如自稱來自昭武、或是考察其通婚的對象等。不能陷入「泛粟特化」,輕易認定某人為粟特人,這樣是不精確的。
提問三:關於粟特人對狗的崇拜,有無考古印證,例如粟特人與狗合葬?
朱振宏老師答:
在喪葬方面,祆教實行天葬。信奉祆教的粟特人,將屍體置於名為達克瑪(Dakhma)的寂沒塔中,交由鳥或狗分食,最後再將剩餘的骨骸收入聖骨甕中。狗在祆教中地位崇高,只能被崇拜,絕對不會被殺戮殉葬,因此沒有人與狗合葬的發掘紀錄。
提問四:在撒馬爾罕大使廳的壁畫,包含武則天與唐太宗。這幅壁畫的內容與何種節日活動相關?
朱振宏老師答:
撒馬爾罕大使廳的壁畫中,武則天在船上餵魚,是丟粽子給魚吃。壁畫顯示的節日,是端午節的習俗。當時中國的端午節,正好是波斯曆法的新年諾魯孜節。這幅壁畫繪於 658 年,是唐高宗與武則天在世之時。
提問五:福建晉江草庵的祆教建築,與粟特人有無關係?這是否代表粟特人不僅參與陸上絲路,還參與了海上絲路?
陳俊強老師答:
過往研究粟特人,多關注河北地區,這十年觸角延伸到東南。但因為宋代以後粟特人銷聲匿跡,所以難以確定草庵的遺跡與粟特人有關,但這仍是一個有趣的、可以進一步發展的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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