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大出版中心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Press Blog
//講座資訊//
主講：呂心純（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與談：王櫻芬（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特聘教授）
時間：2026年2月6日（五）14:00–15:30
地點：2026台北國際書展（臺北市信義區信義路五段5號世貿一館B932攤位）
文／廖芷青
2026年2月初熱鬧展開的台北國際書展，臺大出版中心以「鏡像．無限──在知識中閱讀世界」為題帶來多場次的演講與出版物展示。本場次演講引領聽眾進入緬華離散社群的世界，為呂心純老師2025年11月甫於臺大哈佛燕京叢書系列出版之新書──《節慶景觀：緬華樂舞的多點域流變與文化新生》講座。本書以緬甸華人社群內部生成的「小文化」為切入點，與緬華研究、民族音樂學研究與移民研究對話，展現緬甸華人樂舞文化在全球化與在地化交織下的流動與認同建構。
本書為呂老師近30年長期田野研究的成果，演講開頭呂老師首先感謝臺大出版中心精美的書封設計，以圖像呈現本書欲表達的多元與流動性；書中亦展示大量圖片，皆為老師長期田野訪談收集而來的珍貴史料。呂老師從小在俗稱緬甸街的新北市中和華新街一帶長大，卻在1998年第一屆緬甸街潑水節舉辦時，才發現左鄰右舍都是緬華移民。對於突然現身的緬華族群之好奇心開啟了老師後續的研究歷程，從研究中式春節新年到緬式潑水節新年間巨大的身體感變化；到毅然決然前往剛開放的緬甸仰光進行田野調查，積累成為本書探討之緬甸、澳門、臺灣三地，同源卻異質的節慶文化樣貌。
本書觀察三地緬華移民同源卻蔓生出不同文化樣貌的現象，討論其背後彼此挪用又與在地脈絡互動而生的集體記憶結構，以多點域的關係性研究突破移民音樂研究的視野，並爬梳離散群體的移民網絡樣態。《節慶景觀》追索緬華移民的生命流變史，也見證呂老師個人的成長，與長期投入緬甸樂舞教學的社區營造實踐。
書名「節慶景觀」（Festivalscapes）引用學者Jorge Perez Falconi提出的概念，強調節慶空間的時空縱深和地域交流，是本地、國家和跨國實踐與論述交會的多向度力量集合。此外，節慶亦提供緬華移民在各地複雜政治情勢中積累的情緒，有一發聲的途徑、情感調和的現場；老師藉由長期的在場記錄，分析當中欲形塑、表現的族群文化認同。最後，節慶也同步帶出日常與非日常的辯證，供老師觀察節慶乘載的巨大情緒如何部分流入日常存續。
本書結構分為「落土。生根」與「開枝。散葉」上下兩部，第一部包含第一到四章，討論緬甸仰光唐人街自英殖民時期迄今的聆聽體驗及緬華文化之形構。前四章爬梳二戰前後緬華群體族群身分和文化主體性的建構過程，排華時遭受的巨大創傷；以及後續回到中國被編入華僑農場下鄉，或遷徙至世界各地的發展。第二部的五到八章，則以地域和世代的並置比較，說明在緬甸境外開枝散葉的緬華移民及其文化。第五、六章分述中和和澳門的緬華聚落及其節慶景觀，第七、八章則梳理懷舊世代與新生代，兩個文化記憶斷裂的世代如何自處。
當天演講中，呂老師展示大量圖像，深入淺出地說明了本書豐富的研究內容。首先透過標註了樂團、劇團、戲院、華人廟宇的緬甸仰光街區圖，以及重要報刊《仰光日報》上的諸多電影、歌舞場廣告，老師展示1960年代排華以前，仰光華人生機勃勃的文娛景觀。另一方面，冷戰時期私人偏好的文娛內容，也與當時中國大外宣下緬甸親紅的左派思想批判相對，時而共存時而相斥，體現在當地多重來源的電影選擇，以及可被公開演出的毛主義紅派劇本當中。排華後經歷漫長時間，仰光唐人街的華人文化公共展演才緩慢復甦。老師直至1980、1990年代之後的緬華春節文化探討，回應了學者Jayde Lin Roberts的分析，並將其認為春節傳統為「華性在艱難狀況下努力展現」的詮釋，進一步推展為──在排華之後，仰光唐人街的文化展演，象徵了華性實際上轉型為「緬華性」的過程，形成研究上的觀點突破。
而關於澳門小緬甸與臺灣緬甸街兩處族裔飛地的潑水節研究，老師則透過海報、相關影像、長年的內容紀錄等，說明兩地背後的官方文化治理邏輯，如何致使不同展演樣貌誕生。澳門回歸中國後，作為中國世界旅遊中心和一帶一路起點，讓當地的潑水節獲得官方資金贊助，成為澳門重要的國際觀光品牌。同時，當地超過60%人口的緬華，也在此觀光化的官方治理當中，將自身形構為「模範歸僑」，策略性地將自己置於澳門政府的治理當中謀取話語權。臺灣的潑水節發展，則在從提升社群凝聚力的自行籌辦到進入新北市政府的新住民文化治理過程中，面臨節慶展演內容的詮釋拉扯。
臺灣與澳門兩地的潑水節皆曾有「鬧雙胞」的衝突產生。不同的是，臺灣的雙胞潑水節起源於緬華群體與新北市政府爭奪對於「潑水節」族群文化詮釋的主導權，顯示城市再生與文化治理背景下在地社群與官方的緊張關係，也回應除魅和返魅的文化理論。澳門的雙胞案則是當地緬華，以及現今數量越發增加的緬族移工之間，對於潑水節代表權的討論，也在在顯示節慶對群體文化認同塑造的重要意義。
關於兩個世代的斷裂分析，也是呂老師本書研究另一精彩之處。1950、1960年代曾受過華校教育的緬華「懷舊世代」，四散各地之後開始推動族群化運動，創造新概念「同僑」以宣揚泛緬華為中心的集體意識。書中細緻地說明了這些懷舊世代如何共享同樣的文化「緬源」，但進一步將過去的文娛內容去紅化，除去過往的政治意涵、扭轉個人對歌曲劇目的音聲詮釋，使用節慶新聲翻轉文化創傷、塑造集體的情感召喚。
在緬華新世代的面向上，老師則融合數位媒體環境視角，探討1990年代後出生的緬華Z世代，如何利用嘻哈等音樂形式批判緬甸軍政府以及他們追求獨善其身的上一代，並建構以緬甸為家鄉、新的自我身分認同。同時，透過網路傳播與串聯，緬華Z世代也讓革命聲景穿透公私邊界，進入公共領域展現自我。
整體而言，在這本長時間田野累積而成的巨著當中，呂老師透過梳理多中心、多向度緬華文化圖像的誕生，探討緬華離散群體非單一的祖國和家鄉認同，跨越地域和世代，描繪他們如何在眾多的拉扯和斷裂當中，藉由樂舞文化去嘗試和解、形塑嶄新的文化和社會認同。本書使用多元中心主義理論，分析節慶的政治和文化動能，也顯示音聲實踐與文化認同、族群記憶之間密切的關聯。
呂老師的分享暫告一段落後，由與談人王櫻芬老師接續分享其讀者回饋，以及多年來見證呂老師進行田野研究的心得。王老師首先說明，閱讀完的一大感想就如呂老師演講中曾提到的「想到臺灣」一般：世代間的文化、記憶斷裂，與試圖在多變的全球政局中尋找認同和定位，不只是書中論述的緬華群體，也同樣是臺灣現正面臨的課題。因此本書對身處臺灣的讀者而言，也著實帶來相當的啟發。王老師細數呂老師當年從哲學系來修課做潑水節的期末報告，而後單槍匹馬跑去緬甸研究完成碩士論文，甚至現在還帶著孩子一起做田野，可謂是「天生的田野命」。同時，見證呂老師將近30年來身為研究者的成長，王老師也盛讚呂老師本人其實就像她的田野對象一般勇敢。
王老師認為本書整合不同視角和各類型的資料，豐富且具開創性；液體現代性等理論的出色運用和結合，也成功將本書欲描繪的各式「流動」：不論是跨領域、跨時空、跨文化等等，清楚呈現在讀者眼前。接著王老師也對一些細節進行提問。像是結構安排為何選擇將一半的篇幅集中於仰光之上？呂老師回應這樣的安排是希望先行體現緬華「同源」的背景如何生成，並以17世紀以來豐富的資料點出當地緊密的社會組織網絡，最後從此深厚的文化根基映射後續各飛地彰顯之節慶傳統的矛盾。
王老師也從人類學田野書寫的面向出發，注意到本書民族誌中書寫者自己出現的比例較少的狀況，並結合從前著華麗到本書偏向精簡的不同寫作策略之選擇緣由提問。呂老師進一步回應道，她確實在本書寫作時為了妥善安排大量的理論和資料，而有意以條理化的方式書寫，故而也在本次演講中補充部分個人的研究感受。另一方面，呂老師也提到《未褪色的金碧輝煌：緬甸古典音樂傳統的再現與現代性》當年的寫作面對她以學生身分紀錄之緬甸古典音樂家們經歷的種種，決定以彰顯情感、非完全正規的學術用書為導向，但這樣的民族誌寫作也對研究者本身帶來巨大的衝擊，也才決定在這次專書的寫作上改變策略。
最後，王老師針對書中較少談及的幾點細節，邀請呂老師進一步分享，如緬華研究的相關文獻回顧脈絡、仰光文娛內容中是否有臺灣的影響，以及廣播類型的素材。呂老師回應由於冷戰時期緬甸與中共建交，仰光當地的親臺組織數量不多也較無資源，而部分內容為了保護田野者也在寫作上稍微隱去；臺灣相關的素材存在，但確實在書中呈現較少。
除了兩位老師間論及結構安排、寫作策略和材料運用上的深入討論外，QA時間亦有觀眾提問緬華與國民黨遠征軍的可能關係。呂老師也藉此說明，過往大眾可能較不清楚在臺緬華移民實可粗分為來自上下緬甸的兩類，分別因不同的歷史脈絡來臺。本書聚焦的中和緬甸街過往以來自下緬甸的閩粵移民為多，但最近也確實有些上緬甸的移民來到中和。上下緬甸的緬華光在接受華校教育的面向上就有所不同，因為1962年排華之後仰光是官方關閉華校的第一站，緬中、緬北等地的華校較晚，即導致兩地華文程度的部分差異。過往臺灣人較為熟悉的孤軍移民以及桃園龍岡聚落，呂老師也一並預告將在下一本研究專書中呈現。當日一個半小時的演講，便在關於新書豐富的討論，以及對於老師下一本精采著作的期待中順利畫下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