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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族知識論建構與去殖民實踐:從學校教育、紀錄片到研究倫理」講座側記

左起為成大中文系副教授蔡林縉、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學系副教授Tunkan Tansikian陳張培倫、國家教育研究院原住民族教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Skaya Siku、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教授Bavaragh Dagalomai謝若蘭

//講座資訊//
時間: 2026年2月4日(三) 14:00-15:30
地點: 世貿臺北國際書展
主持人:蔡林縉(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主講人:Tunkan Tansikian陳張培倫(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學系副教授)、Skaya Siku(國家教育研究院原住民族教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Bavaragh Dagalomai謝若蘭(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教授)

文/楊曉珞(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博士生)

2026年臺北國際書展期間,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舉辦「原住民族知識論建構與去殖民實踐——學校教育、紀錄片與研究」講座,談去年出版的新書《臺灣原住民族知識論及其外:知識生產、多元實踐與去殖民批判的關係性共構》。本書源於2018年在美國UCLA由多位原住民族學者與實踐者參與的國際研討會討論,歷經英文版Indigenous Knowledge in Taiwan and Beyond出版,終於2025年增加新的篇幅與脈絡後,以中文版面世。講座由本書編者之一蔡林縉主持,邀請三位作者陳張培倫、Skaya Siku、謝若蘭,分別從教育現場、影像實踐與研究倫理三個面向,探討原住民族知識如何在當代社會中建構、以及去殖民實踐。

原住民族知識建構作為一場深化的社會運動

講座開始,Tunkan Tansikian陳張培倫老師首先拋出提問:「原住民族知識是否可以變成學術研究、甚至出版成書?」他指出,有些人認為原住民族知識應當是在部落中實踐,反對將其學術化或書寫成書。然而,不管是由學者書寫、或由部落組織運作的知識,都只能看到局部的面向,本書結合了不同領域學者與在地視角,提供更多角度的觀點,這樣的出版對於原住民族知識的討論是有必要的。

Tunkan老師認為,原住民族知識的建構就是社會運動,是1980、90年代臺灣原住民族運動的深化版。因為原運不只是權利語言的對話,而是整套知識的對話。早期的原運多在街頭抗爭或倡議文件中展現,如正名、還我土地等訴求,隨後,這些權利逐漸進入法律與制度的建制階段。然而,當法律條文確立後,若缺乏相應的知識體系作為支撐,這些法律在運作時往往會遭遇「知識殖民」的困境。

他以著名的「王光祿狩獵案」為例,在該案中,主流法律觀點下的《野生動物保育法》將原住民狩獵行為限縮在傳統文化、祭儀,而未包含自用。這反映了主流社會與原住民族對於「狩獵」理解的差異,若不回到原住民社會的脈絡去理解人與動物、人與環境的關係、人如何看大自然的運作,便無法解釋狩獵的正當性。從這裡可以看出,政府在運作法律時,習慣找專家學者解釋,卻往往是以主流社會的知識去解釋,使得看似保護原住民族的法律,實則無法完全保障。因此,建構原住民族知識體系,是為了提出另一種觀點,創造對話空間,讓不同世界背後的知識體系能夠平起平坐去對話。

目前,教育是原住民族知識實踐最主要的場域。Tunkan老師分享自身經驗,身為布農族人,他從小在學校教育中從來沒有學習到任何布農族的知識。他特別提到目前原住民族實驗學校的課程實踐,例如教導學生製作陷阱、編織、種小米等,在主流社會眼中,這些容易被簡化為單純的「技能課」或活動,但其實這些實作中都蘊含知識,也是恢復部落以「口述實作」傳承知識的模式。這並非單純的復古,而是為了讓下一代能以此為基礎與主流社會對話,建立身為「泰雅族人」或「布農族人」等族群自身的自信與認同。

原住民族知識的流動性與複雜性

第二位講者Skaya Siku老師則從她的影像工作經驗與視覺人類學專業、以及目前在國家教育研究院工作的雙重身分,分享她的看法。她認為原住民族知識是公共性的,是可以辯論、且不斷辯證的過程。

Skaya老師在講座中列舉一些案例,顯示當代原住民族知識如何被實踐與轉化。首先是Pilin Yabu比令.亞布校長,他不僅是紀錄片導演,也是第一所原住民族實驗學校的校長,早在十多年前,泰雅族校長們便開始討論原住民課綱,思考如何將原住民族知識教案化,以及如何將一般學科與原住民學科融合,展現了極具遠見的教育實踐。其次是Mayaw Biho馬耀.比吼的影像行動,他透過影像展演,呈現原住民族在社會中的掙扎與訴求,後續又創辦Pinanaman邦查幼兒園,用多種方式記錄、傳播、實踐原住民族知識。另外,蘭嶼的「希望療園」(居家護理所),結合了達悟族的文化信仰、親屬關係與倫理、情緒療癒與關懷、以及現代醫療的做法,最近臺灣也積極引入紐西蘭「文化安全」(cultural safety)的概念到原住民健康照護體系。這些做法顯示原住民族知識並非封閉,而是會流動並帶有複雜性。此外,當代原住民族知識傳承與實踐的變動,例如男性織者與女性獵人等新的身分實踐,顯示原住民族知識的傳授與實踐方式,擁有比過去更寬闊的想像空間 。

去殖民實踐的重要性

第三位講者Bavaragh Dagalomai謝若蘭老師,則將焦點拉回至原住民族知識建構的核心問題——研究倫理與去殖民。她首先向在場聽眾拋出連串提問:「誰有權定義知識?誰有權研究誰?誰有資格詮釋?研究成果屬於誰?」謝若蘭老師指出,討論知識體系並非抽象的哲學辯證,而是攸關權力結構的現實問題。數百年來,原住民族始終處於被研究、被書寫、被分類、被治理的客體位置,從日本時代的調查即可見一斑,殖民者透過研究,對原住民進行群體、地域、語言等分類,繼而作為殖民者治理的依據。長期以來,對原住民社群的研究、抽取知識一直都是殖民式的。即便是今日的轉型正義工程,若缺乏反思,也可能在無意間侵犯原住民族的主體性。

針對學術界習以為常的「研究倫理」,謝若蘭老師認為,僅靠簽署知情同意書(Informed Consent)或通過IRB(研究倫理審查)是絕對不夠的,尤其是簽名這件事,對很多國內外原住民而言,白紙黑字的簽名往往伴隨著土地因簽名而流失的歷史創傷。她指出,研究倫理的重點應該是全面檢視知識生產過程中,「研究是否再次重演殖民?知識的流動,是否仍然服膺於殖民時期留下來的學術權力結構?」研究倫理的核心不應是程序,而是「關係」,因此本書第四章便提出「場域倫理」的概念,這是一種以信任為基礎的長期承諾。場域倫理不是只有找到人簽名就完備了倫理,是研究者是否願意承擔長期的關係。所謂長期關係,不是進場搜集資料、認了乾爹乾媽、結交許多朋友、參加祭典、吃了烤豬等等之後,就離開了。舉例來說,過去很多人做太巴塱研究,但是當這裡發生事情,多少學者願意回去?這就是長期的關係責任。

此外,謝若蘭老師提出「知識主權」與「資料主權」的重要性,這挑戰了「知識是公共財」的預設,但事實上,部落中有些知識具有神聖性、或是被禁止公開,這些知識並不是為了學術流通而存在。她強調,原住民族社群應擁有對自身知識的所有權、近用權與保護權。此外,原住民族知識的研究成果是否回到社群,必須看比例原則,若學者僅將研究成果作為個人升等、獲獎的工具,而未對等回饋給社群,這便是殖民知識的再生產。去殖民不是只有政治和法律面向,知識體系本身就是殖民結構,如果研究是單向抽取,並將知識去脈絡化,而外部學者或少數菁英享受部落知識的涵養、掌握詮釋權、卻忽略關係與責任,這樣的知識建構依然是殖民式的。

講座最後,謝若蘭老師引用紐西蘭學者Linda Tuhiwai Smith的發言,「我們這一代是在為下一代開創空間」,讓下一代能在這個空間基礎上創造應有的知識體系。她強調,去殖民是我們的核心戰場,也是我們希望邁向的目標,這本書的目的並不是將原住民族知識拼湊進主流學術圈作為補充劑,而是要從根本上挑戰主流社會對「知識」的定義與客觀性。今日的去殖民建構,是為下一代創造空間,讓下一代能直接運用自己的語言與思考去建構知識體系,無需再耗費心力重複討論「誰才是主體」這類基本問題。

AI科技與日常生活的去殖民實踐

在講座最後的問答環節,講者們針對AI科技與去殖民的日常實踐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關於AI對原住民族知識建構的影響,Tunkan老師分享了一個正面的實務案例:有一位原住民族實驗學校的漢人老師,為了學習原民知識並製作教案,使用AI協助分析耆老的口述資料,AI推測出幾種可能的說法後,再請耆老確認。這不僅克服了語言與文化轉譯的困難,也加速了知識轉化為課程的過程。但他同時也提出負面角度,若AI的數據來源本身存在偏差,像是網路資料有錯或只有單方面的資料,或者AI與資本主義結合,原住民族知識可能面臨被扁平化、甚至流失的風險 。

Skaya老師則將AI比喻為智慧型手機,雖然方便但可能被其控制視野,因此不應盡信AI。她舉例,在紀錄片《不得不上路》中,當巴奈老師還在考慮成巫的時候,其實其他的sikawasay(祭師)已經「看到」了,也例如前陣子有原民台攝影師在溪洲部落拍攝時,耆老告訴他,他站的位置擋到了耆老與神靈溝通的路徑。也就是說,當我的身分看不到那裡、我的眼睛看不到那裡,其實我不會知道,因此視角是受到各種限制的。此外她指出,我們會以為知識產製是沒有情緒的,其實不是,人有情緒,這些情緒可能影響或變成知識生產的力量。

謝若蘭老師則引用紐西蘭奧克蘭理工大學副校長的觀點,他曾經拿著手機在marae(毛利聚會所)裡面對大家說:「這對年輕人來說是學習的工具,因此我們應該去發展它作為工具」,例如發展手機app、VR等技術去記錄知識或當作學習工具。科技是中性的工具,重點在於使用者是否有足夠的知識底蘊去判斷與善用,而非被工具駕馭 。

針對聽眾提問「長期的殖民歷程留下許多難以去除的影響,我們該如何去殖民?」,三位講者給出了具體的建議。Tunkan老師認為去殖民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關鍵在於「決定權」——由原住民自己決定哪些傳統要留在過去、哪些要保留。Skaya 老師認為去殖民應該成為每天的日常,這本書的出版、以及原住民族知識開始被討論,正是讓我們去重新思考、自我解殖,但她也提醒重點是要保持彈性。謝若蘭老師則強調,意識覺醒的過程很重要,而且個人的困擾往往反映了結構性問題,可以透過集體討論與行動,從意識覺醒走向實際處理問題,因為「原住民沒有不去處理的本錢」 。

本次講座透過三位講者的多面向對話,清晰地勾勒出原住民族知識論的建構不僅是學術工作,更是關乎原住民族的權利與權力,以及實踐原住民族主權的基石。去殖民不是抽象的口號,而是發生在學校課程、抗爭影像以及每一次的研究互動中,是一條通往未來的實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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